第十七章 暴风雪之夜
一
出车的清晨,天边堆着一绺绺跑马云,像撕散的棉絮,被风赶着往小兴安岭的方向飘。老魏头蹲在马厩门口,抬头瞅了半晌,铜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这云不稳当。鹤岗的大烟炮,说来就来。”
他往车板上扔了两捆干草、一盘棕绳,又塞了两块打火石和半袋柞木碳。手上的冻疮在晨风里泛着紫黑,十个指头有三根缠着纱布——是去年冬天冻的,年年复发。赵大江站在场院上,军大衣领子竖得严实,把任务交代得干脆:去鹤岗火车站拉冬储物资——棉胶鞋、线手套、獾子油冻疮膏,还有全连过冬的大粒盐和安全火柴。两匹辕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冻硬的黑土,发出沉闷的橐橐声。军犬黑子绕着马车转了两圈,被赵大江喝住,蔫头耷脑蹲回了马厩门口。
林远往车板底下的暗格里塞了个蓝布包——是苏雪凌晨蒸的玉米面窝头,还带着余温。出门时她从伙房追出来,棉袄盘扣都没系齐,什么也没说,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拐回了墙角。他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布包上的热气。
孙建国从男生宿舍跑过来,棉袄腋下裂了道口子,是昨晚自己就着马灯光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一边跑一边往手上哈气,白气在风里散得飞快。
“走吧,早去早回,赶得上老刘头的热汤面。”
老魏头把缰绳递到林远手里,又望了一眼天。那绺跑马云已经连成了片,灰沉沉压在地平线上,像扣了口冷铁锅。
“路上别贪快。这天,不扛时候。”
马车轧着冻土出了连队,上了土路。两匹马拉得轻快,蹄声嘚嘚,敲着硬邦邦的地。林远坐在车辕上攥着缰绳,孙建国斜靠在物资堆上,嘴里哼着走调的北京小曲,腿在车板外晃悠。路两边的白桦林挂满了霜挂,枝桠一碰,就簌簌落下细碎的冰碴。
谁也没料到,这是那天里最后一段安生日子。
二
大烟炮来得毫无预兆。
返程时天还蒙着灰亮,马车刚拐过鹤岗郊外那道漫岗——小兴安岭余脉伸下来的缓坡,车板上的棉鞋、冻疮膏码得齐整,盐袋和火柴用油布蒙了三层,绳头拴得死紧。孙建国还在念叨回去要让老刘头多搁两勺辣椒油,话音没落,天就白了。
不是黑,是白茫茫的一片,铺天盖地压下来。狂风裹着雪粒像一堵冰墙砸过来,不是飘,是砸,是灌,是整座山的雪都掀到了半空。马鬃上瞬间结了冰凌,缰绳冻成两根冰棍,握在手里嘎吱响,虎口的薄皮粘在上面,一扯就是钻心的疼。能见度不到两米,连车板那头的人都只剩个灰蒙蒙的影子。
“把油布按住——”林远回头喊,雪粒直接灌进喉咙,后半句话被风撕得稀碎。
孙建国扑到车板上,用身子压住油布边角,手指冻得打不了弯,拼着劲往车板栓上绕绳子。雪粒打在脸上像铁砂,灌进领口瞬间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呼出来的白气在眉毛、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眼,上下睫毛就冻在了一起,得用指尖慢慢掰开。
林远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想蒙住马眼。围巾刚解下来,还带着胸口的温度,在风里抖得像一面小旗。辕马受了惊,一声长嘶,前蹄腾空——车辕猛地往侧边一歪,整车连货带马翻进了路边的雪沟。物资散了一地,一袋大粒盐砸在雪壳上,袋口崩开,白花花的盐粒被风一卷,半袋就没了影。整包火柴滚出去老远,撞在冻土疙瘩上散了架,小木盒撒得满山都是。
林远被车辕扫中左肋,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齐腰深的雪沟里。雪是松的,可落地那一瞬间,他听见身体里闷响了一声——不脆,像一根泡透了的湿木头被生生掰断。疼是后追上来的,不是针扎,是整块冰坨子压在胸口,压得他张着嘴,吸不上半口气。
孙建国从翻倒的车板底下爬出来,棉袄腋下那道缝全崩开了,冷风直往里灌。他连滚带爬扑到雪沟边,见林远蜷着身子,脸白得像雪,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左肋的棉袄被车辕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衣洇着暗红,在白雪地里扎眼得厉害。
“能起来不?”
林远咬着牙,左手撑地想撑起身,刚欠起半个身子,脸色刷地更白了,额头上沁出冷汗,瞬间又冻成了冰珠。他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撑,是骨头不听使唤。
孙建国蹲在雪沟沿上,风在头顶鬼哭狼嚎地嚎。物资散了,马惊跑了,四面全是白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脑子空了几秒,随即就定了神。他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把崩开的衣襟往腰里一塞,纵身跳下雪沟。
“搂着我脖子。”
他把林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站起来的瞬间,林远闷哼了一声,很轻,却像冰碴子扎进孙建国耳朵里。
“忍忍。找着窝棚就好了。”
他拖着林远在雪地里挪。雪齐腰深,每一步都得先把腿从雪壳里拔出来,再重重踩下去,再拔。林远的体重压在肩上,他走得很慢,喘得像拉风箱。雪粒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就凭着记忆辨方向——老魏头说过,野地里迷了路,往高处走,找柞树林。阳坡雪薄,常有猎人搭的窝棚。夏天打草他路过一回,当时还嫌棚子破得挡不住雨,老魏头只说“能救命”。他记住了。
走了约莫二里地。每一步都是重复的:拔腿、踩下、喘气、再拔。腿开始发抖,不是累的,是从腰往下全冻麻了,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他低头瞅了一眼——解放鞋还在,鞋面上结了层冰壳,脚趾在里面死死弓着,抠着鞋底。他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抬一次头。第三次抬头,看见了柞树林的影子。第五次,看见了那座窝棚——几根桦木杆撑着桦树皮顶,塌了半边,埋在雪里,像一只冻僵了的熊。
他用后背顶开那块勉强能叫门的破木板,把林远拖了进去。
三
窝棚里比外头强的,只有雪不直接砸在脸上。
风从桦树皮的缝隙里往里灌,带着尖啸。孙建国把林远挪到角落——那地方塌得最轻,头顶的树皮还完整,能挡挡落雪。他用冻僵的手指去撕林远的棉袄,手抖得厉害,不是冷的。衬衣掀开,左肋一片紫黑的淤血,皮肤底下有根骨头不自然地凸着,像一截断了的树枝顶在薄土里。窝棚里太暗,只有墙缝漏进来的雪光,灰白灰白的,把林远的脸映得发青。
“别睡。”他声音发慌,伸手拍了拍林远的脸,冰得吓人。“林远?听见我说话没?”
林远眼皮动了动,嘴唇紫得发黑,呼吸又浅又急,像扔在冰面上的鱼。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嗯。
孙建国一把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林远身上。风瞬间裹住他,身上只剩件磨破了肩的绒衣,冷风顺着窟窿往里钻。他又把翻出来的行军毯裹在林远胸口,边角掖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不留。
然后他往墙根一靠,后背死死顶住最漏风的那道缝。风灌在背上,像无数把冰刀在划。他把手夹在胳肢窝里,咬着牙,开始说话。
四
“别睡。我跟你唠唠,你别睡。”
他把嘴凑在林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他,又一直不停。风声一阵盖过一阵,风大的时候,声音被吞得只剩嘴唇在动;风小的时候,话又接上,像一段拼了命续着的弦。
“我跟你说我爹的炸酱面。北京的,六必居的黄酱,得澥开了用。肉丁要五花,肥瘦三七开,切小拇指肚那么大——大了煸不透,小了没嚼头。煸到焦黄,油全逼出来,酱往锅里一倒,哗啦一声,香半条胡同。”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唾沫都是凉的。
“面码得全: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焯好的绿豆芽,再来瓣糖蒜。面捞出来得过凉水,筋道,不坨。我爹擀的面,薄厚匀,煮出来透亮。他系着蓝围裙,光个膀子,面粉沾得满胳膊都是。我妈在边上叨叨,说酱放多了咸。他把筷子往案板上一拍——咸?咸你别吃。我妈就笑,说你做的,咸我也吃。”
他嘴角扯了扯,笑得发僵。林远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小时候逃学去什刹海滑冰,冰没冻实,一脚踩进冰窟窿。整条棉裤灌满了冰水——那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我一瘸一拐回家,我爹拿笤帚疙瘩抽了我三下,一下比一下轻。我妈端着碗红糖姜水过来拦,手一抖,碗摔地上碎了。瓷片溅一地,我爹也不打了,蹲下去捡。那天晚上,她偷偷给我煮了碗桂圆红枣粥,桂圆干是过年才舍得吃的,藏在柜顶最里头。”
他伸手把行军毯又往林远颈窝掖了掖。林远呼吸很浅,但一直有,热气呼在他脖子上,带着一点点温度。
“刚来北大荒那会,火车坐了三天三夜,啃的冷窝头,梆硬。我在心里骂了一路。下了火车一脚踩进雪里——北京的雪是软的,这的雪踩上去嘎吱响,像踩玻璃碴。我心想,这鬼地方,人能活?”
他顿了顿。风猛地灌进来,他把后背往墙缝上顶得更紧,肩胛骨被木茬扎得生疼,也没挪。窝棚外,风声像是要把整片柞树林连根拔了。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口吞咽都扯着干裂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干哑的气声。林远的呼吸在毯子底下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还连着。孙建国盯着那起伏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用后脑勺轻轻磕了一下背后的木桩。然后他又凑近林远的耳朵,声音比刚才更哑,却更慢了,一字一字都在嘴里掂过。
“后来——我看见李红梅了。”
林远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头一回是在食堂,老韩骂她蒸的窝头像砖头。她蹲在墙根拿树枝划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愣是没掉下来。我当时就把碗撂桌上了。不是想打架——就是想让她知道,不是她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雪泥。
“她后来蒸窝头,碱头掐得准,全连最好。老刘头夸她,她嘴角翘一下,就一下。我想跟她说句‘蒸得不错’,憋了一年,没敢说。”
“那双手套,”他声音压得更低,“虎口加厚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握镐把、攥锹把,就磨那块。干过活的人都懂。她有心。”
风嚎了一嗓子。窝棚顶的桦树皮被掀起来一角,雪灌进来,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拂,任由雪在发梢化了,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天晚上在柈子垛,我跟她说话了。不是表白,就是告诉她我看见了。看见她在食堂受委屈,看见她攥着湿麻袋站在防火道外,看见她背挺得直,像棵小白桦。她没说话,把酒瓶搁膝盖上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停了停。雪还在落。
“后来她问我‘你冷吗’。我说不冷。其实冷。零下三十多度,脚趾头都快木了。但我不能说——我说了,她准得把围裙解下来给我披。她就那一条围裙,天天做饭用,解了就没了。”
他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闭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孙建国转回头,背顶得更死了。
“我不怕冷。”他声音忽然发哑,“我怕回去没法交代。赵大江把两匹马、满车物资交咱们手里,我把马弄丢了,盐撒了半袋,火柴也没了。回去怎么跟全连人说——怎么跟苏雪说。”
这句话说完,窝棚里静了几秒。只剩风声。
林远的嘴唇又动了。声音细得像游丝,大半被风吞了。孙建国把耳朵凑过去。
“……围巾。”林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扯着断骨的疼,“跟苏雪说……围巾我……戴着的。”
孙建国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不是哭,是比哭还难看的神情,牙关咬得咯吱响,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
“你自己回去说!”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嗓子早冻哑了,吼不响亮,却凶得很。吼完,他把林远身上的棉袄又裹紧了些,用冻僵的手指把毯边塞到他身子底下,隔住冰凉的地面。然后自己重新靠回墙缝,用后背死死堵住风口,咬紧牙关,再也不说话了。
手一直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
不知过了多久,风小了些,窝棚里忽然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孙建国仰着头,看着头顶漏雪光的桦树皮缝,灰白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说,一个人要是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算什么爷们儿。”
没人答他。只有林远浅浅的呼吸,胸口在毯子底下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
孙建国低下头,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手指是木的,没知觉。他没再说话。风声又起来了,他闭着眼,牙关咬得紧。还有半句没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还是没琢磨好该怎么说,才不唐突了人家。
五
连部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宿。
赵大江坐在桌前,烟荷包敞着口,烟丝撒了半桌,他没心思卷。他在心里算时辰:午后该到,傍晚该回,天黑前准能进连队。现在后半夜了,外面大烟炮嚎得像整山的狼齐嗥。他没喊人集合进荒原找——这种天气往林子里钻,就是送死。
老魏头蹲在火炉边,烟袋叼在嘴里,早灭了,他没察觉。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北大荒的暴风雪里迷了路,半只脚就踏进了鬼门关。赵大江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风猛地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得差点灭了。他往外瞥了一眼——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关上门,他在门后站了很久。
老魏头站起身,把烟袋往窗台上一磕:“我去套车。”
赵大江没回头,声音沉得像冻土:“等天亮。亮了再找。”
老魏头还是去了场院。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他摸着黑给马套上笼头,又在空地上拢了一堆松木柈子,浇上煤油,点着了。火苗在风里疯跳,松木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被风卷得满天飞。他知道这点火在大烟炮里撑不了多久,可山里人老规矩:迷路的人见了烟火,就有了方向。
马厩的拴马桩前,站着苏雪。
她从棉袄下摆撕下一条灰斜纹布——和林远那条围巾,是同一种布料。撕的时候,缝线崩得一声脆响。她把布条系在拴马桩上,系了两道死扣,勒得指尖发白。风雪卷过来,布条在风里狂乱地抽打着木桩,啪啪响。系得死牢,没断。
她没哭,也没出声。就那么站在风里,棉袄下摆缺了一块,冷风往里头灌,她像没知觉。老魏头蹲在篝火边添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往火里扔了块松木。松木烟浓,被风撕成一缕缕的,往荒原的方向飘。
李红梅站在女宿舍门口,远远看见苏雪系布条的身影,看见篝火跳荡的光,看见连部那盏亮了一宿的灯。她没走过去,转身进了伙房。老刘头已经起来了,正往灶膛里塞柞木柴。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蹲下来烧火,往大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水开了,她舀出两瓢,兑成温的,又抓了两把棒子面,慢慢搅成稀粥,还撒了一小把自己攒的熟黄豆面。锅盖掀开时,白汽涌上来,把半间伙房都蒙成了白茫茫的。
六
大烟炮在天亮前,停了。
像是被谁一刀砍断——前一秒还在嚎,后一秒就没了声。静得瘆人。荒原上铺了齐膝的新雪,白得晃眼。天边露出一道窄窄的橘红,落在雪地上,碎成一片金箔。
老魏头赶着马车,顺着雪地上风刮剩的模糊车辙往漫岗走。车轮在雪里碾出深深的沟。黑子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雪壳子嗅,尾巴竖得笔直。赵大江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烟袋,没点。
“那儿。”
老魏头用烟袋杆往南指。漫岗阳坡的柞树林,枝桠压着雪,偶尔有枝弹起来,簌簌落下一蓬雪雾。林边那座塌了顶的窝棚,埋在雪里,只露个尖。
黑子忽然对着窝棚方向汪汪叫起来,爪子刨着雪,往前冲。赵大江跳下车,雪没过膝盖,他趟着雪走过去。窝棚门是块破木板,被雪封了大半。他用肩膀一顶,木板吱呀一声开了。
窝棚里很暗。雪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孙建国靠在墙角,光着上半身,棉袄严严实实裹在林远身上。他嘴唇紫得发黑,眼睛闭着,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没力气睁开。林远裹着两层棉袄加行军毯,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多,但有。左肋被毯子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掖得一丝不苟,全是孙建国的手笔。
老魏头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好一会儿,回头朝赵大江重重点了一下头。
风里飘过来两个字。嘶哑,低微,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分不清是孙建国的,还是林远的。但清清楚楚——
还在。
黑子从老魏头腿边钻进去,舔了舔孙建国冻僵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它没有再叫,只是趴下来,把毛茸茸的身子贴在两个人的腿边,尾巴慢慢摇着,扫起一小蓬雪粉。
赵大江蹲下身,手指按在林远手腕上。皮肉底下,脉搏在跳。一下,又一下。他闭了闭眼,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把林远身上孙建国的棉袄揭下来,拧了一把——雪水哗哗往下淌。他抖开,披回孙建国身上。
“走。回家。”
七
朴医生给林远固定肋骨。纱布一圈一圈缠,手指稳得很。他先用两条宽胶布从林远的后背交叉贴到前胸,把断骨那侧的呼吸幅度限制住,又用绷带从腋下绕过来,一层一层加压包扎。缠到最后一圈时,他把纱布头掖进夹层里,用拇指摁了摁。
“别大喘气,别咳嗽。肋骨断了三根,万幸没扎进肺里。”
林远半靠在卫生所的床上,脸色还白着,嘴唇总算有了点人气。那条灰围巾被雪水浸透了,搭在炉子边的横杆上晾着。大火留下的焦痕被雪水洗淡了些,像一道旧疤。毛线湿漉漉的,在炉火边冒着细细的白汽,边角搭在炉壁上,已经烘得微微发僵。
苏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姜汤。搪瓷缸烫得指尖发红,她没换手。姜汤的热气升上来,在她面前蒙成一团白雾,把脸罩得模模糊糊。她走进来,把缸子搁在床头柜上,缸底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她先看了眼炉边的围巾——焦痕还在,淡了。然后看向他。
没说话。只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和第十三章大火后,一模一样的动作。指尖凉得很,轻轻擦过他的额头。
林远睁开眼,看着她。
“围巾。”他嗓子还哑着,声音很轻,“我跟孙建国说了,让他回去告诉你——围巾我戴着的。”
苏雪的手停在他额角,顿了一下。接着把那绺头发别得更妥帖些。
“他自己回来了,”她说,“你自己跟他说。”
林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眼里的光却亮了。苏雪收回手,在床边站了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白汽还在往上冒,细细的,绵绵不断。
卫生所门口的长条凳上,孙建国坐着。身上披着老魏头的军大衣,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盯着碗里的粥,没喝。他冻伤的手指缠着纱布,十根指头肿得像萝卜。右手虎口裂了道深口子,是冻硬的缰绳勒的。朴医生说,再冻半个时辰,这根手指就保不住了。
李红梅走过来。脚步很轻,布鞋踩在泥地上没声响。她把另一碗热粥搁在他手边——粗陶碗,沉甸甸的,碗底一道老裂纹,是老刘头用面糊粘过的。棒子面稀粥,撒了黄豆面,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晨光里泛着淡金。她怕他胃冻坏了喝不了稠的,特意多添了半勺水。
孙建国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你那手套,”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织得挺好。”
李红梅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住了。没回头。
“虎口加厚那块——你挺有心的。”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肩膀轻轻提了提,又落下去。接着往前走,一步一步,始终没回头。
孙建国低头喝粥。粥很烫,喝一口,烫得直咧嘴。嘴唇上的干皮被烫得发疼,他吸着凉气,还是一口一口喝。喝到碗底,那道老裂纹正好蹭过他的指腹,粗粗粝粝的,像谁的心事。
八
入夜。风全停了。
林远从卫生所出来,披着棉袄,慢慢往马厩走。左肋缠着绷带,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歇口气。月亮升起来,挂在白桦林梢头,月光铺在雪地上,把新雪映成淡淡的蓝。
他看见了拴马桩上的布条。
灰色的,斜纹布,从棉袄下摆撕下来的。被风吹毛了边,起了细细的绒球,可那两道死扣还系得牢牢的,勒得布都变了形。
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的纹理,和她棉袄袖口磨毛的地方,一模一样。他抬手去解,扣系得太紧,冻得发硬,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他把布条叠得方方正正,攥在手里,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白桦林哗哗地响。林子里那棵刻字的树,被雪盖了一层,可刻痕太深,雪盖不住。边缘新长的嫩皮裹在冰雪里,还是韧的。
他把布条塞进棉袄内兜。兜里还揣着围巾的边角,刚从炉子边收回来,带着一点炉火的温度。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软的,暖的,像两个人没说出口的话。
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雪地上。远处,连队的烟囱冒着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夜里慢慢散开。
是暖的。
(第十七章 完)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