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欣赏名作]
“小小虫”
牧夫

晨练回家幽幽的小径中
一只小小的雀儿
唱着清脆的歌
在我身前身后跳舞
又来了一只小小的雀儿
跳着三步四步
李苦禅 李健 画
我
小暑
小小的雀儿
在小暑的第一天
我们共情
丝丝乡愁忽然涌来
昨天还是前天
我已记不清
那是看到了一条视频
一位小女孩操着家乡的口音
问看视频的人
“麻雀咱老家还叫啥?
答上来就是咱家乡人”
徐悲鸿 画(局部)
还叫啥?
我怎么叫不上来
还叫啥?
是久没有回故乡
还叫啥?
还是故乡早已疏离
还叫啥呢?
楼传兴 画
我只记得
支着的筛子下
撒把小米骗它入筛的游戏
我只记得
爬在屋橼下掏幼雀的恶作剧
我只记得
在我用高粱杆编的鸟笼里
气性大的它在笼里乱撞乱飞
可我……
可我……
吃着家乡高粱小米
长大的我
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在我童年
让我调皮捣蛋
给我快乐幸福
给我梦想
我千万次叫的名字

安立鹍 画
我的亲密小伙伴
我怎么忘了你的乡名
我怎么成了外乡人
晨练回家的小径上
一只麻雀
唱着清脆的歌
在我身前身后跳舞
又来了一只雀儿
跳着三步四步

任伯年 画(局部)
突然
公园幽幽的小径
变成了长满野草回家的小路
盛开着紫色花的木槿树
变成了院中的那棵甜枣树
听着树上
“叽叽喳喳”雀儿的叫声
我含泪在心底最深处
深情地叫着
我的儿伴
——小小虫
徐悲鸿 画
给我幼时
快乐
希望
幸福的
小小虫……
注:麻雀,家乡还称它为“小小虫”。
2026年7月7日
小暑日于一苇斋

黄胄 画
闲云野鹤点评:
牧夫新诗《小小虫》,文字朴素自然,不刻意雕琢辞藻,情感却层层递进、从容铺展。诗人由小暑晨径偶遇两只麻雀入笔,因物起情,牵出童年记忆,叩问身份归属,最终落定于一声戳中人心的乡土称谓——“小小虫”。全诗克制而沉郁,清淡却有分量,乡愁不曾高声宣泄、浓烈泛滥,只化作一缕淡淡的怅惘,既有人间烟火的温润底色,又兼具沉静内敛的文人情怀,是一首质朴真诚、以小物牵系大情怀、意蕴绵长的现代乡愁佳作。
诗作在空间建构上层次分明,呈现出三重审美境域:公园幽幽小径的现实空间、一段短视频触发的记忆空间、幻境中故乡旧院的梦幻空间。景随情迁,境由心造,外在景物不再是单纯的环境背景,而被心绪层层浸透,完成了情景交融、虚实互渗的审美境界。诗人避开直抒胸臆式的泛滥抒情,让乡愁不是直白喊出来的,而是视觉化、场景化地缓缓浮现,形成含蓄蕴藉的审美品格。
诗人以一个微小的细节撕开内心:面对麻雀,竟叫不出它的乡土小名。由此层层追问:是久未归乡,还是与故乡已然疏离?吃着故土粮谷长大,却遗忘了童年千万次唤过的名字,一句“我怎么成了外乡人”,沉郁沉痛,直抵人心。这也正是整首诗最动人的内核。一只麻雀,一个方言小名,折射出现代人共通的精神困境:行得越远,眼界越宽,反倒慢慢弄丢了那些带着故土体温的细碎记忆。当叫不出童年伙伴、唤不出一只雀儿的乡土称谓时,那份恍然间生出的异乡人惶惑,成为无数离乡人共通的隐痛。
心底轻轻唤出一声“小小虫”,温柔而戳心。这一声呼唤,既是对着眼前的雀鸟,也是回望远去的童年,唤回那个曾经扎根乡土的自己。诗作由此跳出单纯的景物描摹,借物象完成一场安静的自我审视:现代人在奔波迁徙与岁月遗忘中,如何渐渐淡去乡音记忆、疏离文化根系、模糊童年的精神坐标。
诗歌的诗意内涵也随之拓宽:由写景走向写心,由物境沉入心境,从浅近的风物乡愁,上升为文化乡愁与精神乡愁。这种向内掘进的思想深度,大大增厚了作品的艺术厚度。清淡、克制、温情又略带苍凉的语调,让《小小虫》在一众抒情诗作中,显出从容沉静、余味悠远的质地。

牧夫
诗人、作家、评论家、收藏家。




编辑制作:山野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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