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太白山
作者:沈巩利

秦岭横亘在中国的中部,像一道沉默的脊梁。而太白山,便是这道脊梁上隆起的至高点——海拔三千七百七十一米,青藏高原以东,再没有比它更高的山峰了。它横卧在眉县、太白县和周至县的交界处,东西绵延六十余公里,是汉水与渭水的分水岭,也是南方与北方的界碑。
车从西安出发,不到两个小时便到了山脚下。山路盘旋而上,四十几公里的盘山道,道窄、弯急、坡陡。中巴车在山路上蛇行,左边是刀削般的峭壁,右边是万丈深渊。一个弯接着一个弯,层层叠起,直冲山顶。人坐在车里东倒西歪,心提到嗓子眼——还没登山,光是这路,已叫人领教了太白山的险峻。
太白山有许多名字。夏商时称“惇物山”,《说文解字》说“惇者,物之丰厚也”——古人早就知道这座山物产丰饶。周代称“太乙山”,传说是太乙真人修炼之地。到了魏晋,才开始叫太白山。为何叫太白?有两种说法。一说山上常年积雪,“冬夏积雪,望之浩然”。另一说与太白金星有关——唐末五代道士杜光庭在《录异记》中写道:“金星之精坠于终南圭峰之西,其精化白石若美玉,时有紫气复之,故名。”金星从天而降,化为白石,紫气笼罩——这山便有了仙气。
还有一种更动人的传说。远古时候,两条恶龙南侵,苍龙吐寒风冻死人畜,黄龙卷黄沙欲覆沃野。太白金星不忍百姓受苦,请命下凡降龙。玉帝见他年老,不愿派兵。老仙独自跳落云头,变大身躯挡住恶龙去路。混战中,他劈断黄龙一爪,黄龙负痛北逃。苍龙化作无影寒风更猛烈地刮来。老仙心疼寒风中的黎民,牙一咬,心一横,猛地劈了个一字叉坐在地上,用自己巨大的身躯挡住了寒风。他再也没有起来——身躯化成主峰,双腿化成两旁的峰峦。头发被寒雪染白了,便是“太白积雪”的由来。至今人们还说,太白山是太白金星的化身。而山上的雪峰,便是他为百姓焦心积虑愁白了的满头银丝。
我是在深秋上山的。从山脚到山顶,气候一层层地变。山下还是暖融融的秋阳,越往上走,风越冷,空气越稀薄。这便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春天时,山下花红柳绿,山上却还白雪皑皑;红桦坪的杜鹃和柳兰开得烂漫,让人目不暇接。夏天,山下千亩荷塘红荷菡萏,山顶却是“太白积雪六月天”——关中八景之一,酷暑中望见雪峰,脚步便醉了。秋天最是斑斓,开天关的原始森林五彩斑斓,红枫、黄菊、苍松、白石,层层叠叠铺满山间。冬天则银装素裹,天地苍茫,雾凇挂在枝头,像披着晶莹的纱衣。四季在一座山上同时上演,你走一步,便换一个季节。
山间的景致是一重又一重的。莲花峰瀑布从八十余米高处飞流直下;泼墨山的崖壁上,黑色印记如墨汁泼洒,酣畅淋漓;世外桃源小桥流水,恍若隔世。海拔两千多米处,红桦林的树干橙红发亮,树皮薄如纸张;再往上,巴山冷杉四季常青,高大通直。到了三千米以上,便是另一番天地——第四纪冰川的遗迹在此完整保存。石海、石河望之浩然,如奔腾的河流突然凝固。角峰、刃脊、冰斗湖,每一处都是地球六、七万年前的伤疤与勋章。
拔仙台是太白山的绝顶。三面陡峭,凌空入云。相传这里是姜子牙点将封神的地方——武王伐纣之后,姜子牙在此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从此太白山便成了道教的天下。站在拔仙台上,四下望去,群峰皆在脚下。云海翻腾,如万马奔腾。日出时金光万道,日落时霞光满天。那一刻你会觉得,古人说“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不是夸张,是如实。
拔仙台北侧,有大爷海。这是一个冰斗湖,海拔三千五百九十米,是我国内地海拔最高的高山湖泊。湖水碧绿清澈,深不见底。奇怪的是,湖面终年不见一片落叶、一丝杂物——因为有一种名叫白顶溪鸲的小鸟,专以捕食湖中浮游生物为生,见有杂物便衔走。人们叫它“净水童子”。站在大爷海边,湖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周围是嶙峋的冰川奇石,风从湖面吹过,冷得彻骨。这水从何而来?湖有多深?至今没有确切答案。它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这里,六万年,或许更久。
太白山从来不只是自然之山。它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中的第十一洞天,名曰“玄德洞天”。“玄德”二字,出自《道德经》——玄妙深邃的德行。山上有“十里一寺,五里一庙”之说。药王孙思邈曾在此隐居数十年,尝遍百草,写出了《千金方》。鬼谷子在此面壁顿悟。李白与这座山最有缘——他的字便是“太白”。他登太白峰时写道:“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他与太白星对话,要乘冷风飞出浮云。那是怎样的一种浪漫与孤独。苏轼也曾在此撰文祈雨。千百年来,文人、道士、隐者、药农,一代代人在此山间行走、思索、写作、修行。山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不动声色。
下山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山石染成金黄,云海在脚下翻滚。我忽然想起那个传说——太白金星化为山脉挡住寒风,头发被雪染白。他等的不是感谢,只是一个能够理解“为什么”的人。这山立在这里千万年,等的也不是征服者,而是懂得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的人。登山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征服高度,而在于在攀登的过程中,让山的高度进入你心里。你走得越高,便越明白自己的渺小;你越明白自己的渺小,便越懂得敬畏——敬畏自然的力量,敬畏时间的漫长,敬畏那些在这山间行走过、思索过、留下过体温的人。
太白山就在那里。它不因为你来了而增高一分,也不因为你走了而降低一寸。它只是立着,用三千七百七十一米的高度,丈量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
而你走过之后,便不再是原来的你。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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