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蓝田等你
作者:沈巩利

公王岭的风是远古的,带着百万年前的砂砾,打在身上有轻微的响。我的手抚过那具蓝田猿人头骨化石的复制品——真品早已被小心地收进恒温的玻璃柜里了。但这美的复制品反而更真切,眉骨隆起的弧度,下颌收缩的线条,像一句刚刚说出口就凝固在石头里的话。我站在这里,忽然觉得“等你”这个词变得极其漫长,从旧石器时代的某个黄昏,等到新石器时代的第一粒粟种落地,等到青铜器在灞河边第一次被铸造,等到唐宋的诗句被刻在崖壁上,又等到今天——我站在这里,代替那一百一十万年的时光,说一声:我在蓝田等你。
水陆庵的壁塑在幽暗的光线里呼吸。三千七百二十尊佛、菩萨、飞天、伎乐,层层叠叠挤满了几整面墙壁,却又丝毫不乱。我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那些衣袂是流动的,那些手指是柔软的,那些低垂的眼睫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看向我这个突然进门的人。有尊供养人像的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里有一点羞涩,一点慈悲,一点对人间烟火的谅解。殿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合十的手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雕塑,不过是想把时间变得可以触摸。
王顺山是另一种等待。它等的是季节——等春日的山花把自己打扮得过分热闹,等夏天的浓绿把每一条沟壑填满,等秋天的黄栌把整座山点燃,等冬天的雪把所有喧嚣都盖住,只剩下灰色的枝桠在白色背景上画着瘦瘦的线条。我走在山间的石阶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落叶盖着。偶尔有松鼠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像一道褐色的闪电。山顶的雾来得毫无征兆,转眼就把远山近树都收进了自己的怀里。我站在雾中,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却忽然觉得心安——原来等待也可以是一种完全的交付。
葛牌镇的街上还留着那时候的标语,字迹斑驳了,但精神还在。苏维埃政府纪念馆的老式桌椅沉默着,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文公岭的石头缝里长出了新的草。我把手放在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土地温热,是太阳晒的,也是别的什么。历史在这里不是教科书上的铅字,而是可以触摸的温度。那些年轻的生命等到了胜利吗?或许没有。但他们等到了一个更宏大的东西——一个民族站立起来的姿态。这姿态继续在蓝田特支纪念馆里,在汪锋同志故居的旧书桌上,在灞源革命纪念馆的煤油灯下,默默地、固执地亮着。
蔡文姬纪念馆里的《胡笳十八拍》被刻在黑色的石碑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她“儿呼母兮啼失声”的时候,檐角的铁马响了。这声音穿过一千八百年的时光,依然清脆。我想她当年从匈奴归来的路上,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铁马声?归与不归,都是撕扯。但她终究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霜,坐在汉家的书房里,把那些失传的典籍从记忆里打捞上来。这是一种等待——文化在等一个能记住它的人。而今天,蓝田吕氏乡约在村巷间被重新记起,“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的句子在老人口中依然滚烫。有些等待,要等上千年,才能等来一次回响。
白鹿原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在秋阳下泛着温暖的黄。游人如织,有人穿着租来的汉服拍照,裙裾扫过青石板,恍惚间真有白鹿从原上跑过。我知道那是陈忠实先生笔下的白鹿,是隐喻,是精灵,是所有美好事物的化身。它跑过的地方,麦子熟了,人心善了,日子有盼头了。而原下那片真实的荞麦岭,正开着粉白的花,蜜蜂嗡嗡地忙着,不管谁来谁走。堡子山沉默地站在远处,像一位神仙,看着十里清河川的水流了又流,看着清峪河的鱼游了又游。河水是不等人的,但它们等来了西十高铁的桥墩,一个一个立起来,像时间的标点。
汤峪温泉的水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带着地球内部的秘密。我把脚伸进去,硫磺的气味钻进鼻腔,温热从脚底一路上升,经过小腿、膝盖,一直暖到胸口。这水等了多少年才等到我?或者,我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这水?蓝田玉在天乙玉雕厂店铺里闪着温润的光,墨玉、白玉、缠丝玉,每一块都像凝固的月光。老板蓝玉儿说,好玉要养,要贴身戴着,用人的体温去暖它。原来玉也在等——等一个有体温的人,把它从石头变成灵物。
蓝田厨乡的烟火气在傍晚升起来。饸饹床子架在大锅上,荞麦面团被压成细条,直接落进滚水里。旁边是刚出锅的泡泡油糕,金黄的、酥脆的,咬一口,糖馅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气。做面的师傅额头有汗,但手是稳的,一把勺下去,调出百年的味道。我坐在桌旁,身边是操着各地口音的食客,有人被辣得红了脸还在吃,有人低头吃饭不作声,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说“家人们看,这就是蓝田”。我突然觉得,所谓“美域蓝田,近在眼前”,不在风景里,在这一碗面的人间烟火里。山、川、原、岭都看过了,最后落下来的,还是胃里的妥帖。
晚上住在清河东岸的一个小院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河水泛着银色的碎光。我在竹椅上,听见虫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吵,像是某种古老的合唱。蓝田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心跳和公王岭上那具头骨的心跳,是不是同一个频率?我们隔着百万年,却在同一片星空下。西十高铁的工地上,灯光还亮着,机器偶尔轰鸣一声,又归于沉寂。明天,这条铁路会把更远的人带到这里,也会把这里的人带向更远。而蓝田就在这里,在秦岭北麓,在灞河之滨,在山与川的交界处,在古与今的缝隙里,等着。
我在蓝田等你。等你来摸一摸公王岭的风,数一数水陆庵的佛,爬一爬王顺山的雾,坐一坐葛牌镇的旧板凳,听一听文公岭的松涛,探一探溶洞的幽深,在蔡文姬的碑前站一会儿,在汪锋故居的院子里看一会儿云,在吕氏乡约的旧训里想一会儿事,在白鹿原上跑一会儿,在汤峪温泉里泡一会儿,在荞麦岭上喊一会儿,在堡子山上眺一会儿,在清河川边坐一会儿,在清峪河畔走一会儿,挑一块蓝田玉贴身戴着,吃一碗饸饹出一头汗。
等你来,不是为了看什么。是为了知道,有些东西一直在这里——在石头里,在泥土里,在血脉里,在烟火里——等着被你看见,被你想起来,被你带走。然后你离开了,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你身上带着公王岭的砂砾,水陆庵的檀香,王顺山的雾,温泉的硫磺味,饸饹的辣,神仙粉的凉,凉皮的香,玉的美。你成了一个被蓝田穿过的人。
而我,还在蓝田。还在等。等的不是你这个人,是所有的你——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是那个会在某个黄昏突然想起“德业相劝”的你,是那个在异乡的夜里摸着胸口的玉想念一座山的你,是那个终于明白“等待”本身就是答案的你。
风又从公王岭吹过来了。它吹过百万年,吹过秦汉唐宋,吹过今天,还要继续吹下去。它吹着我,像吹着一粒沙,一片叶,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我在蓝田等你。
等风也等你。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