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高铁来蓝田
作者：沈巩利
隧道把秦岭一节节拆开
又迅速缝上
车窗是一卷未显影的底片
信号追不上这时速——
三百公里的风
正把八百里秦川吹成一张彩图
我在座位上摊开手掌
纹路里跑过公王岭的猿人
他打制石器的姿势
和此刻我握紧扶手的样子
在某个瞬间重叠
一百万年的进化
不过是从一块石头
到另一块石头的距离
水陆庵的壁塑从窗外一闪而过
那些菩萨的衣袂还飘在半空
就被下一座隧道唤了进去
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完整
残缺才是最快的抵达
像吕氏乡约里省略的条款
在时速三百公里的车厢里
忽然被某个乘客默念出声
葛牌镇的声响已追不上
文公岭的松涛正在重新编码
蔡文姬的胡笳声被压缩成MP3
耳机里十八拍的节奏
恰好与车轮的轰鸣合拍
汪锋同志故居的煤油灯
在车镜里亮了一下
又变成隧道口的阳光
王顺山在窗外翻了个身
满山黄栌都红了
这是秋天在追赶高铁
还是高铁在追赶秋天
清峪河的水面碎成万片光
十里清河川的荞麦正开白花
白鹿从原上跃起
它的速度恰好与车窗平行
于是我们相视一笑
各自奔赴目的地
汤峪温泉的水雾升起来
模糊了玻璃内外
我分不清这是地心的温度
还是铁轨摩擦的热
蓝田玉在某个行李架上
与金属探测器轻声交谈
矿脉在秦岭深处奔跑
比我们更早抵达
每一个站点
蓝田厨乡的香气追上来
炒勺的颠动与车厢的晃荡
达成某种默契
饸饹床子压下的瞬间
一枚硬币在裤兜里立住
窗外的荞麦岭正在收割
有人在田野里抬头
看一道白影划过蓝田的蓝
堡子山越来越远
远成一枚图钉
把整个蓝川钉在记忆里
溶洞在看不见的地方滴水
每一滴都在计算
我们之间的距离
正在缩短成一句问候
西十高铁是一条拉链
拉开是八百里秦川
合上是蓝田的夜
我在这条拉链上往返
带着一身的风尘
和满口袋的地名
到站时
蓝田在月台上等我
带着公王岭的风
水陆庵的香
王顺山的雾
温泉的暖
还有一碗刚出锅的饸饹
热气里
我看见所有的蓝田
所有的等待
所有的抵达
都凝成一句话——
乘着高铁来蓝田
在速度里学习缓慢
在抵达中练习离开
在每一帧掠过的风景里
找到未曾离开的自己
车轮与铁轨的交谈还在继续
那是秦岭在翻身
是灞河在梦呓
是所有来过和将要来的人
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蓝田近了
蓝田远了
蓝田就在窗外
一动不动
却比任何速度
都要快
快到当我睁开眼睛
蓝田已经住进了
我的身体
像一粒被风带来的种子
落进秦岭的褶皱里
等一场雨
等一个人
等一列高铁
用三百公里的时速
把自己
送达自己
车窗外的荞麦又白了
这一次
我摘下一朵
夹进诗集的某一页
让它在油墨里继续开
当高铁再次启程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蓝田的温度传过来
那是陶器的温度
是玉的温度
是石刻的温度
是百万年前
那堆篝火的温度
乘着高铁来蓝田
不是为了抵达
是为了在抵达之前
先成为蓝田的一部分
在速度与静止之间
在山河与山河之间
剥开一颗
名叫蓝田的石榴
露出满把鲜红的籽粒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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