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赶考
一
报名那天的铅笔字还没干透,四十天就压到了跟前。
林远是凌晨醒的。离起床号还有一个多钟头,他被一道数学题吓醒——梦里坐在考场,卷子摊开,头一道题就认不得。那些符号像天书似的挤在眼前,他攥得手心全是汗,猛地睁了眼。
大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北墙窗缝漏进来的风嗖嗖地响,刮着墙皮上冻硬的霜。他没动,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出那本包着牛皮纸的高中课本。书是从公社中学老师那儿借的,边角磨得发毛,纸页翻得发软,像一团棉絮。他侧过身把被子蒙过头,按亮手电筒。光已经很弱了,黄黄的一圈,勉强照亮半页纸。电池是上个月攒了工分从供销社换的,他省着用,每晚最多看二十分钟。
最难的是数学。语文还能靠这些年读的书撑着,政治靠背,史地靠记,唯独数学——不是咬牙死扛就能啃下来的。翻到一元二次方程那页,根号、平方、未知数排得密密麻麻,单个字都认得,凑在一起就摸不着门路。
这辈子他很少说“不会”。抡镐头不会——练。第一天手心磨出血泡,第二天咬着牙接着抡。十天成茧,二十天就能跟老职工比进度。可数学题不会就是不会,劲没处使,像一镐砸在冰面上,只崩个白印子。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从枕头底下摸出攒了一个月的烟盒纸——都是孙建国买的骆驼牌,烟给老魏头,空盒他压平了留着。借着那圈昏黄的光,他把看不懂的公式一个一个抄在纸背上,笔尖顿得很重,每一笔都像往冻土上刻字。
不会解,就先抄下来。天亮了,问苏雪。
念头冒出来时笔顿了半秒。他林远,三排的排头兵,抡镐扛麻袋从不落人后,要对着姑娘说“我不会”?他对着烟盒纸上的方程式愣了一瞬,接着往下抄。不是不怕丢面子,是知道她不会笑话他。
同一时刻,女宿舍靠窗的铺位上,苏雪也醒着。
她披着被子靠在墙上,膝盖摊着本自制的笔记本。纸是连部淘汰的旧账本,她裁成三十二开,边角用尺子比着裁得齐整,线绳钉成了册。数学、政治、史地各一册,每页都用直尺打了格,蓝黑钢笔字端端正正,重点用红笔圈着——像把八年攒着的劲,一笔一划刻进纸里。
烛火被窗缝的风吹得晃,影子在墙上一长一短地跳。她伸手拢住火苗,指节冻得发红,骨节上嵌着两道冻伤的细纹——是第十八章冻土工地落下的,一到冷天就发紧。
从前这双手会弹风琴,会给诗集包牛皮书皮,指尖是软的。八年下来,捆麦子、挖冻土、补树苗、端猪食槽——磨出了薄茧,冻出了伤疤。可此刻捏着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得像雪落在雪上,又把那些远了的光景慢慢拉了回来。
她把数学公式按章节理清楚,每章开头标红注重点,铅笔写的注解密密排在旁边。政治提纲按时间线串下来,从十月革命到延安文艺座谈会,每件事旁都注着核心要点。史地画成了表格——朝代、年份、事件、意义,四栏对齐,清清爽爽。
蜡烛烧到半根。她抬头望了眼窗户,外头还是黑沉沉的,离天亮还早。低下头接着写,嘴唇微微动着,默念一道论述题答案。念了两遍,停住,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风又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矮,差点灭了。她赶紧拢住,等火苗稳了才松开。烛光映着她半张侧脸——安静,也执拗。
天亮时起床号吹起来,林远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书,抄满两张烟盒纸。他把纸折好揣进棉袄兜,课本塞回枕下,轻手轻脚下了铺。
推开门,冷气迎面扑来,鼻毛瞬间冻得发硬。东边天际刚泛出一丝灰白,星子还没褪干净。他在井台边舀了凉水泼脸,激得打了个寒颤。袖子抹脸的功夫,摸出兜里的烟盒纸,一边往食堂走,一边低头看。
食堂里苏雪已经在了。灶台边摆着她的笔记本,手边一碗棒子面粥冒着细弱的白汽。看见他进来,她没说话,只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块地方。
林远在她身边坐下,掏出那两张折得边角发毛的烟盒纸,摊开。
“这个。”他指着头一行公式,没看她,声音压得低,“我不会。”
三个字说得直白,没绕弯,没含糊。手电筒光弱,纸上的字歪扭潦草,有些笔画叠在了一起。
苏雪低头扫了一眼——二元一次方程组。她把自己那碗粥往他跟前推了推,摸出兜里的铅笔头。
“不难。”笔尖落在纸的空白处,“第一个方程乘二,减第二个方程,先消掉一个未知数。”
她一步一步写解题步骤,字很小,铅笔痕淡,却条理分明。眉尖微微蹙着——跟捆麦子时较劲的神情一模一样。不是在施舍,是并肩。就像一起扛麦捆、一起冲火场、一起熬暴风雪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对手是道方程式。
林远盯着步骤看了一遍,没全懂。她又讲一遍。第二遍说完,他点了点头,接过铅笔照着步骤重新演算。算完推到她跟前。
她扫了一眼。“对了。”
推回来的瞬间,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节。她的手冻得发红,骨节上的冻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的手也好不到哪去,手背的冻疮疤泛着暗红。两只手在烟盒纸上顿了一瞬,各自收回去。
粥已经凉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推回给她。她也喝了一口。食堂里渐渐人多起来,脚步声、碗筷声杂沓响起。他们收拾好课本和笔记,站起身。苏雪把本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食堂。”
“好。”
二
熄灯号吹过,连队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场院的、连部的、宿舍的——最后只剩食堂的窗,还漏着一点极暗的光。
老刘头把灯芯捻得极低,黄豆大的火苗,刚够照亮灶台那片地方。炉膛里柞木柈子烧得静,偶尔啪地炸一声——是树皮里的水汽爆开了。灶台擦得锃亮,抹布拧干了搭在锅沿。临走前他又把灯芯往上捻了分毫——刚好看得清字,多一点都不浪费。没吭声,披棉袄掀帘出去。棉门帘啪嗒落下,把风挡在了外头。
林远和苏雪坐在灶台边。余温透过棉袄渗过来,暖烘烘的。课本、烟盒纸、自制笔记并排摆着,两种字迹挨在一起:他的粗重,像刻出来的;她的端秀,像绣出来的。
今晚讲二次函数。她把公式拆碎了讲,铅笔在烟盒纸上画坐标系,标对称轴、顶点坐标。笔尖蹭着纸面沙沙响,在空荡的食堂里格外清。他听得专注,目光跟着笔尖走,不懂就直接问“这步没懂”——没了早上的拘谨。她就再讲一遍。还不懂,就再讲。讲到他点头为止。
三道例题讲完,她从兜里摸出个窝头——晚饭时偷偷留的,还带着灶台的余温。掰开,大半递给他,小半自己留着。他接过来才发现,窝头里夹了片咸菜。薄薄一片,是她从自己碗里省下来的。
他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碱放得正好,玉米面的香混着咸菜的咸,淡,却扎实。是李红梅蒸的窝头——早不是当年碱大被骂的手艺了。
苏雪小口咬着窝头,一边翻笔记。忽然停住,抬眼看他。
“你听。”
他侧耳。炉膛里柈子偶尔炸一声,轻得很。外头风都小了,四下里静得只剩呼吸。
“什么都没有。”他说。
“就是什么都没有。”她嘴角弯了弯,很轻。
孙建国和李红梅偶尔也来。
孙建国趴在灶台上抄语文笔记,抄着抄着头就往下栽,下巴磕胳膊上,弹一下,接着栽。李红梅坐他旁边背政治,嘴里念念有词,头都不抬。他脑袋再往下沉,她伸手就往回一推——啪一声,手掌拍在脑门上,脆生生的。他迷迷糊糊“嗯”一声,抄两行,又开始晃。她再推。
灶台上并排放着四个搪瓷缸,热水冒着细白的汽。四个人各占一角,在熄灯后的食堂里,就着灶台余温,一笔一笔地,往自己的命里写新的路。
四双手,各有各的印子——
林远掌心叠着开荒的茧、补苗的刺痕、冻土工地的冻疮疤。握笔时骨节微微泛白,手背上的疤在灯下泛着暗红。
苏雪指节带着冻纹,指甲剪得短,方便干活。捏着铅笔头却稳得很,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孙建国掌心新磨了两个透亮的血泡,是练单杠磨的。鼓鼓的,灯光下亮晶晶。
李红梅虎口有秒表压出的浅印,左手腕留着一小片烫伤的疤——第十一章蒸窝头烫的。
从开荒的血泡到备考的笔茧,手变了模样,人也在往前挪。可他们还在一起,在这间熄灯后的食堂里,就着灶台余温和搪瓷缸的热气,一笔一划改写自己的命运。
炉膛里又炸了个火星,亮一下,灭了。
孙建国的脑袋又往下沉。李红梅头也不抬,伸手推回去。
“还有一个半月。”
“知道。”他含含糊糊,“你一天推我三十回,一个半月就是一千三百五十回。”
“那我接着推。”
“推呗。”
她没应声,翻了一页政治提纲,嘴唇动着,接着默念。搪瓷缸的白汽慢悠悠往上飘——缸子的瓷掉了好几块,可水是滚烫的。
三
天还没亮透,场院井台边就站了人。
林远揣着提纲背政治,围巾裹到下巴,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层薄霜,毛茸茸一层白。他一边背一边跺脚——不是冷,是困。眼皮沉得像坠了土块,昨晚背的知识点全糊成一团,三大战役的时间地点搅成了粥。
苏雪站在对面,手里捏着手抄题纲本。她念上句:“十月革命时间?”
“一九一七,十一月。”
“俄历公历?”
“俄历十月二十五,公历十一月七号。”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翻页。“遵义会议意义?”
他吸了吸鼻子,白气从围巾边冒出来:“确立毛泽东同志在全党领导地位。挽救党,挽救红军,挽救中国革命。”
“时间?”
“一九三五年一月。”
她一页一页翻,他一道一道答。答错了,她摇摇头,把题目重读一遍,让他再想;答对了,嘴角弯一下,翻下一页。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看得见——看了八年,怎么会看错。
太阳还没冒头,东边的天泛着灰白,像浆洗过的粗布。远处白桦林只剩黑沉沉的轮廓,雪地上立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中间隔着薄薄一本提纲。
有一天早上,林远到井台时,石台上放着一缸子热水。
缸子旧,瓷掉了一块,露着底下的黑锈,可水是滚烫的。他端起来就知道——老魏头烧的,搁这儿人已经走了。往场院边看一眼,老魏头的小屋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佝偻的影子。
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递给苏雪。她也喝一口,没说话,又递回来。两个人就着一缸热水,在零下三十度的清晨背完了最后十道政治题。白汽在头顶凝成一团雾,被晨风撕成一缕一缕,散进灰白的天光里。
场院那头,孙建国挂在单杠上晃。
单杠是老魏头修的——旧铁管锈了,换根新的,铁丝缠了十几圈,缠得死紧。杠上结着白霜,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练引体向上,考体师要过这关。咬着牙往上撑,胳膊肌肉绷得硬邦邦。第八个开始龇牙,第九个脸涨得通红,第十个挂在杠上不动了——胳膊伸直,整个人晃晃悠悠吊着,围巾垂下来,尖尖一角在风里摆。
李红梅站边上掐秒表。秒表也是老魏头修好的——废件拆拼凑的,擦了油,换了发条,走得准。
“还差五个。”她头都不抬。
孙建国喘着白气:“能……少俩不?”
“不能。”
他咬咬牙,胳膊重新绷紧,慢慢往上送,下巴一点点过杠——第十一个。杠上的霜被手心焐化了,水珠嘀嗒往下掉,砸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第十二个,肩膀开始抖。
第十三个,胳膊肘往外撇。
第十四个,他闷吼一声,下巴勉强擦过杠。
第十五个——他挂在杠上晃,胳膊软得像面条,脸上表情哭笑不得。
李红梅按停秒表,扫了一眼,揣回兜里。
“还行。”
他跳下来,腿软得差点站不住,扶着木桩喘了半天。直起腰看着她,咧嘴笑。
“还行是啥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
“能考上不?”
她没答。从兜里掏出副棉手套——旧的,蓝布面洗得发白,手腕磨破了补过,针脚很细。是第十六章她给他补的那副。
“戴上。手冻僵了明天没法练。”
他接过来戴上,里头暖烘烘的——是她揣棉袄里焐了一路的。低头看看手套,又看看她。
“等考上了,我请你吃白面馒头。”
“不稀罕。”
“那红烧肉。”
“先把引体向上做利索再说。”
“我刚做十五个!”
“最后一个蹭上去的,不算。”
“怎么不算?下巴过杠就算!”
“过得不利索。”
“啥叫利索?”
“利索就是利索。”
她转身往回走,他赶紧跟上。俩人一前一后,还在争最后一个算不算数。声音越飘越远,被风揉碎了。
四
备考到中段,林远觉出点不对劲。
排里的重活,落不到他头上了。
没人跟他说过,可派工单上的活从“挖冻土方”变成了“清场院”,从“扛麻袋”变成了“修农具”。清场院轻——拿扫帚扫碎秸秆、扫雪沫,扫着就能背题。修农具也轻——坐在木工棚里拾掇犁耙,脑子里能过政治提纲。
他没问。赵大江也没说。
又过几天,他发现食堂晚上亮灯的时间更早了。老刘头往常磨蹭到七点多才走,现在六点半就把灶台擦净,灯芯捻好,掀帘就走。老魏头的小屋也亮得早,凌晨四点多就透出灯光——他在烧水。
这些人,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做了。
这天林远还是去了连部。
赵大江坐在灯下填报表。灯芯捻得低,屋里昏昏暗暗,烟袋叼在嘴里,火星一明一灭。桌上摞着报表,他一张一张填,字写得大,笔画慢,像在数着写。林远推门进来,他头都没抬。
“连长,排里的活——”
“活多着呢,不差你这一份。”赵大江打断他,眼还盯着报表,“清场院不是活?修农具不是活?嫌轻?嫌轻明天派你掏粪坑——”
“连长。”
赵大江停了笔。烟袋叼在嘴里,火星亮了暗,暗了亮。他把烟袋拿下来,往鞋底磕了磕——两下,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
重新叼回烟袋。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我在这黑土地上待了半辈子。”
声音很平,像在说旁人的事。可他没再看报表,目光落在林远眼睛里。
“送走多少批知青,数不清了。有的走了就没信,有的过年寄张明信片,写着想北大荒,也不知真心还是假意。”他顿了顿,捏着烟袋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你们不一样。”
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嘴角抿着,眼角皱纹很深。他没看林远了,转头望向窗外——窗外黑着,只有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
“你们是北大荒养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重。每个字都像从黑土里刨出来的,沉得砸地。
他重新看向林远:“你能考上,就是给我最好的交代。”
说完低下头,接着填报表,没再看他。不是不在乎——是再多说一个字,烟袋就该拿不稳了。笔尖在报表上顿了一瞬,接着往下写,字还是那么大,笔画还是那么慢。
林远站在门口,喉咙堵得发慌。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站了片刻,转身掀帘出去。棉门帘落下,把里外隔成两边。
屋里,赵大江的笔又顿了一下。他抬头望窗外——玻璃上结着冰花,什么都看不清。拿起烟袋往鞋底磕,磕了个空。
烟早就灭了。
五
十二月初九夜。
月亮很圆,挂在白桦林梢头。雪地被月光照成深蓝色,像钢笔水洇在宣纸上,漫开淡淡的晕。两行脚印从场院延伸到林子里,并排着,不分前后。
他们站在那棵刻着“我们不怕”的老树下。
八年了,刻痕被新皮包住了大半。北大荒的白桦长得慢,可也够把伤口慢慢裹起来。“我们”只剩上头一点笔画,“不怕”也掩了大半——“不”字留一竖,“怕”字剩个竖心旁。字边凝着薄霜,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层细盐。
苏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那个活扣,第十八章她系的,他一直没拆。她伸手摸了摸刻痕,指尖在凹陷处停了停,然后从兜里掏出样东西。
一截红绳。
不是新的,是从她棉袄袖口拆下来的。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她用这红绳锁了边。现在拆下来,绕成小圈托在掌心——红得扎眼,像雪地里一点火星。
她把红绳系在刻字旁的细枝上。绕了两圈,系了两道扣。不是死结——拉一下收紧,再拉又能松开。
“第十二章我在这儿刻字。”她手指还搭在红绳上,“你说春天会来。”
“现在来了。”
她没说话。月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子。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本手抄诗集——牛皮书皮磨得发毛,书脊上一道深折痕,是第十三章火场里她攥在胸口压的。
翻到最后一页。第二十章她写了日期:一九七八年十二月。蓝黑钢笔字,数字写得稳。她伸手进他棉袄兜,摸出那截铅笔头——从第十一章用到现在,橡皮那头咬烂了,笔杆上留着他的牙印,也沾过她的温度。
她把铅笔头在掌心焐了焐,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铅笔痕淡,月光下却清清楚楚。写完,把铅笔头放回他兜里,诗集合上,揣回自己口袋。
“写的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他看着她。她嘴角憋着点笑意,月光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细细的一道。风吹得额前碎发飘起来,他没伸手拨,就那么看着。
月亮往西移了移,树影也跟着挪。明天就上考场了。这是八年里,最靠近答案的一夜。
“林远。”
“嗯。”
“要是考不上——”
“考得上。”他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掌心的茧蹭着她的指节,“我们一起熬的。说好的。”
她的手凉,指尖发僵,骨节的冻痕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松开。
远处,老魏头的小屋灭了灯。窗里的光闪了闪,沉进黑暗里。林子里只剩月光、雪光,还有枝桠上那截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像点不灭的火星。
六
十二月十日。
公社中学的土坯房考场,窗户钉着塑料布。风从缝里灌进来,塑料布一鼓一瘪,噗噗响,像面破旗子有气无力地拍。讲台边生着煤炉,煤块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在洋铁皮上,刺啦一声就没了。热气飘不到后排,考生裹着棉袄答题,呼出的白气落在试卷上凝层薄霜,得不停用手拂。
有人把钢笔尖凑到炉边烤。烤化墨水赶紧写,写两行又冻住——笔尖凝颗蓝黑色的冰珠,像滴冻住的泪。再烤,再写,再冻。
苏雪坐靠窗的位置。
手指僵得握不住笔,骨节里钝钝地疼,像塞了冰碴。她在姓名栏写下“苏雪”——第一笔又写歪了,跟报名那天一模一样。她盯着那笔歪字看了几秒,没涂改,接着往下写。字迹稳稳的,端端正正,跟她整理的提纲分毫不差。
语文作文题发下来,她低头扫了一眼,放下笔,把手凑到嘴边哈气。抬头望向窗外——玻璃上结满冰花,枝枝丫丫的,像把整片白桦林凝在了玻璃上。
冰花的缝隙里,能看见远处的白桦林。雪地里站成一排,棵棵都直。光秃秃的枝桠托着雪,树干白得发亮,在灰蒙的天底下,像一行站着的诗。
她看了一瞬,低下头,写下作文第一个字。
另一间考场。
林远坐靠后墙的位置。卷子发下来,他没急着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政治、语文、数学,最后是作文。盯着作文题默了几秒,翻回头,提起了笔。
他的手上,还带着所有劳作的印子。
开荒的血泡早成了厚茧,补树苗的刺痕嵌在掌纹里,冻土工地的冻疮疤叠在茧上——手背两块,食指关节一块,暗红暗红的,像盖了枚章。这些从第十一章到第十八章攒下的印记,是镐头、铁锹、冻土留的。现在,这双手握着钢笔。
握笔时冻疮疤隐隐发疼,钝钝的,像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跳。可笔很稳。每个字都写得用力,像往冻土上刻——他习惯了这个力道。从镐头到笔,换了工具,没换那股劲。
他不再怕“不会”了。烟盒纸上解过方程,灶台边学过函数,井台边背完了所有战役。烟盒纸背面还是那只骆驼,正面的内容早从土方数变成了方程式。
翻到数学卷,第一道填空,扫一眼就落了答案。第二道,第三道。每解出一道,他就在心里说一句:这道她讲过。这道讲了三遍,讲的时候窝头都凉了。
写到一半,钢笔尖冻住了。他没凑去炉边烤,只把笔尖攥进手心里。掌心的茧厚,疤糙,可体温是热的。焐了片刻,墨水化了,接着写。
考场里全是沙沙的写字声,像雪落满地。有人叹气,有人哗啦翻卷子,有人脱了棉袄又穿上。煤炉噼啪响,塑料布噗噗颤。雪花从缝里飘进来,落在后排人肩上,化成一小片湿痕。
写作文时他忽然停了笔。
不是不会,是眼前浮起个画面。不是哪件具体的事,是种感觉——八月麦收的夜,月亮又大又圆,麦捆堆在田埂上,像蹲了一地人。老魏头坐在田埂拉二胡,琴筒是搪瓷缸做的,琴弦是马尾搓的,拉的《东方红》。苏雪坐在他旁边,手里捏根麦穗,麦芒在月光下闪着光。那晚累得不想说话,可月光好,琴声软,手里的麦穗沉。
他把这个画面写进了作文里。没写全,只写月光、麦捆、搪瓷缸做的二胡。他写:麦子收完堆在场院,风一吹,麦粒沙沙响。有人在月光下拉琴,琴筒就是喝水的搪瓷缸——瓷掉了一块,露着黑锈。可琴声不锈。琴声是亮的,像月光,像汗水,像这黑土里长出来的所有东西。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手指僵了,关节发白,冻疮疤被笔杆磨得发红。他看了遍自己的字——不好看,从来都不好看。可每一笔都沉,都实,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不是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七
铃声响了。
是校门口那只老铜铃,挂在歪脖子榆树上。看门老头拽着麻绳一拉,铛铛铛的声儿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传得老远——穿过塑料布,穿过土坯墙,落进每间考场。
林远放下笔。
他把卷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是查答案,是确认。姓名栏写着“林远”——两个字,笔力很重。
这名字他写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可今天看着这两个字,忽然就沉了。是他自己写的,是他一笔一划答完的卷子,是他给八年青春交的一份答卷。
站起身,腿麻得发木。三小时坐下来,膝盖都僵了。他把卷子对齐四角,掌心压了压——茧蹭过纸面,沙沙轻响。走到讲台前交卷,监考老师接过,扫了眼姓名栏,又抬眼看他。
没说话。
可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种平平淡淡的确认——像在说:你来了。你写完了。你熬过来了。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撞过来。
考了一整天,出来已是下午。太阳斜斜挂在西边,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雪地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了会儿,慢慢适应天光。
苏雪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她的围巾被风吹松了,活扣散了一半,一角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飘着。她没系,就那么松着。看见他出来,没问“考得怎么样”——半句都没问。只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掉他棉袄领上的雪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指尖拂过领口,一下,两下,拍掉细碎的雪,手收回去,揣回兜里。
他也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她额头凉,发梢沾着细碎的冰碴——不知是雪还是哈气凝的。指尖在她耳后停了瞬,收了回来。
风一吹,围巾又飘起来。散了一半的活扣晃了晃。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捏住两端——没重新系成活扣。手指绕了一圈,再一圈,轻轻一拉,系成了个蝴蝶扣。
不是活扣。活扣一道弯,风一吹就散。
也不是死结。死结越勒越紧,解不开。
蝴蝶扣有两瓣对称的环,像两只翅膀。风再大也散不了——可轻轻一扯,就能解开。
系完她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意很浅,却深。像在说:这是新的扣。从树上刻的字到袖口拆的红绳,从怕勒人的活扣到能并肩的蝴蝶扣——不是不勒人就好,是可以一起往前飞了。
他看着她系扣的手,想起好多从前。第十二章她冻着紫手指头刻“我们不怕”,刻痕深进树皮里。第十八章她笨笨地系了三次才系成活扣,说围巾是暖的,不是勒人的。第二十章她攥着铅笔头写报名信息,第一笔写歪了也没改。
她的手总在做两件事:要么攥紧,要么松开。
这一次,既不是攥紧,也不是松开——是系了个新的扣,把两个人,系在了一起。
另一间考场门口,孙建国晃悠着出来了。
棉袄敞着,围巾歪着,一脸打了胜仗的模样——不是考了满分的胜,是打完了硬仗的胜。像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兵,满身泥汗,可腰杆挺得直。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大口冷气,呛得咳了两声,搓搓手,往手心哈气。
李红梅站在边上等他。
也没问考得咋样。围巾围得严实,下摆掖进领子里,永远利利索索的。他走到她跟前,咧嘴一笑,从兜里摸出个东西。
一个窝头。
昨晚藏的,早凉透了,硬得像块冻石头。他掰开,大半递过去。她接了——玉米面的,表面结着薄冰碴。低头咬一口,碱放得正好。凉了之后玉米面本身的甜反倒显出来,淡淡的,很实在。
俩人就站在考场门口,就着西北风,一人一半,把凉窝头吃完了。
孙建国嚼着最后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碱放得正好。”
李红梅没应声。
她抬手解自己的围巾。深蓝色的,跟第十六章那双手套同个颜色。解得利索,捏着结一扯就开。往前迈半步,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一圈,打个结,抬手往他胸口一拍——啪,脆生生的响,隔着棉袄都听得见。
孙建国低头看着脖子上的蓝围巾。暖的,还带着她的体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不等他说,转身就走。
“走不走?”头也不回。
“走!”他赶紧跟上,脚步还有点飘,“到底考得咋样啊?”
“还行。”
“还行是啥水平?”
“还行就是还行。”
他追上去,俩人并排往回走。雪地上留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他的鞋底磨平了,踩得实;她步子小,频率快,每步都踩在他脚印旁边,不偏不倚。
雪地上满是脚印。
从各个连队来的,往各个方向去的——深浅不一,方向不同。从三连、五连、七连,从农机站、水利工地,汇聚到这土坯房门口,又从这里散开,往各自的日子里去。有人站在门口等人,跺脚哈着白气;有人脚步轻快,往公社汽车站去。
每只脚印底下,都是冻硬的黑土。等开了春,雪化了,土软了,会长庄稼,会开野花。可现在还是冬天——雪盖住旧脚印,又踩出新脚印,一层叠着一层。
远处的白桦林在风里轻轻响。
光秃秃的枝桠托着新雪。其中一根细枝上,系着截红绳——远了看不见,站在树下,借着月光才找得到。风一吹就晃,像点小小的火,明着,不灭。
树皮下,树汁在慢慢淌。
春天还没到。
可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