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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与井的对话
(组诗,外三首)
作者:北塔(北京)
塔者缙云塔也,井者八角井也;塔立山顶,井坐山腰。吾尝于缙云山中看看井,望望塔,不知何者为吾,何者为塔也。
—— 题记


一、关于水
塔:我虽然比山还高
但我是空的
除了一副砖木架子
里面什么也没有
一把火就可以把我烧掉
来自远处的山风一吹
我连灰烬都留不下
我乞求你的水来填充我
井:我的水哪怕溢出来
也不会主动向上朝贡
只会流向低处更低处
去滋养地下的根须
去灌溉地头的洋芋
如果几颗石缝里的草籽
喝我的水而强壮了筋骨
有一天从内部崩裂石头
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就
不过,如果你弯下腰来
弯到足够的尺度
你可用你的檐角尽情啜饮
直到你变成一条巴鱼
二、关于光
塔:我虽然每晚都发光
让山下的万众景仰
但那都是拜人类的电力所赐
我虽然常常受星星摩顶
但它们摸透的只是我的外壳
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缕星光
我乞求你的水光来照彻我
井:确实常有几许小星卧在我怀里
却通宵瞪着眼睛
如同精子要潜入我的子宫
太阳一出来,天地一亮堂
我就把它们全部还给天空
我内部的角角落落尽管幽暗
却能发出自己的幽光
三、关于声
塔:一有风吹,我周身的铃铛
就聒噪不停
游客们、信徒们认为悦耳动听
我自己却觉得有累赘千斤
所有风都对我恶作剧
加剧这些来自四方的阿谀
没有一阵高风
能帮我摘下这些耳环
这些耳朵的仇敌
我乞求你的静来拯救我
井:也许是因为隔着足够的距离
我听着来自你那儿的风铃声
像陪伴我身边的山泉一样清爽
山泉只用水与我暗通款曲
而风铃像蜗牛占据你的耳蜗
要你听它们的话
其实我更爱青蛙坐在我心底
一边观天
一边乱唱
它们的歌声一旦从我的黑暗里涌出
像囚犯从水牢里越狱
我就再也不打算追捕押回
(2026年6月重庆市北碚采风记)
龙滩子晨兴
——于鹭栖台

三角梅被悬置在屋后边半空中
依然开出让庞然大树嫉妒的花朵
像偏于一隅的小小星群兀自发光
车筒竹喝饱了春天
像发情又发胖的青蛇
从不由自主的水中直直站起来
芦苇叶张开青涩的手掌
在蜻蜓扇起的微风中颤颤巍巍
想给路过的我一个粽子的拥抱
大野芋,请把我的宿酒
变成一滴泪,请让我在你的掌心
剧烈颤抖后,坠入你红色的花心
狼耙草,请不要霸占我的小径
不要把我的蛩音
草草埋葬在你密密麻麻的脚下
银合欢,你把腰弯成九十度
嘴巴也够不着小龙女的樱桃
还不如伸出根须,与波涛握手
老银杏,就让拉拉秧爬上你的秃顶
遮掩你的老迈,让更多的藤蔓
装饰你余下岁月的垃圾
只有那从荷叶的重围里
冒出大眼睛的青蛙知道
龙对这个小池子的深情有多深
我还得在岸上栖息多少个夜晚
才能被黑暗变成白鹭
才能飞回水面,与薄雾缠绵
黛湖叹
有黛玉之净美,而无其娇嗔。
一一题记

草木的涟涟泪水从前世流到今生
全都留在这巴山的眸子里
多少时代的娇花被葬在谷底的淤泥里
不会有一朵被带到外面的污淖和沟渠
千树万树来奔赴,到你跟前却纷纷停下脚步
谁也不敢把爪子伸入你的心窝
那行经过人境的乌云不敢来照影
更不敢洒落一滴到这水做的坟茔
我愿意是一颗小石子
被一个小孩子莽撞地丢入你的涟漪
像一条被惊吓的蛇在你的肌肤上
划出几许鳞片,旋即消失于你的漩涡
碚 言

大江自己不好好涨高
汪洋恣肆的身躯越走越枯瘦
却怪我挡住了它的康庄航道
只因我的背太宽、膀太大
腰太粗、头抬得太高
我弹拨波浪的调门太响亮
我的身形在整个流域里显得太突出
于是,我的肋骨之间被挖了个洞
塞满了恶性肿瘤似的炸药
轰的一声
我亿万年的躯体被炸为两半
像一条大白鱼在砧板上
迎来雷霆般的一刀
像一大片白云,因为下降
而被山峰撞了个稀巴烂
像一根大木梁在最高顶
被一把硕鼠似的火咬断
让整个河床的石头们噤若寒蝉
船舶们的道路畅通了
我却被逼成一座孤岛
过往的船只故意向我掷来
奚落的浪花
好在我有我的石头身
足以抵抗,足以还击
不过,你北碚一座塔啊
我恐怕没法一个鲤鱼打挺
离开这命定的场域
奔赴你的祈愿
去做你的根基
我甚至不能畏缩为一条木鱼
在缙云寺的暮鼓晨钟里
被一片祥云敲响
本期实习编辑: 刘雨青校改

作者简介
北塔:原名徐伟锋,诗人、学者、翻译家,生于苏州。系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秘书长、河北师范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曾受邀赴美国、荷兰、蒙古等40余国参加各类文学、学术活动,曾率中国诗歌代表团前往墨西哥、匈牙利、以色列等30余国访问交流并参加诗会。已出版诗集《滚石有苔》、学术专著《照亮自身的深渊——北塔诗学文选》和译著《八堂课》等各类著译约30种,有作品曾被译成英文、德文、蒙古文等10余种外文。曾在国内外多次获奖。诗作手稿被上海图书馆中国文化名人手稿库收藏。有“石头诗人”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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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7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