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楚水

一转眼吴老驾鹤西去已经二十一年了，时间迅忽地让人忽略了时间，直到偶然翻出这本《吴西诗詞造》，点滴记忆才泛出鳞光。

我和吴西老将军不熟。仅在老将军楼下住过两年，老将军好像是在十层，楼门朝南，我在一层，虽然是同一橦楼，却门朝南，因此，很少遇见。包括这本诗词集，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送我的。只知道老将军离休已近四十年，是院里离休最长的。写诗写字，淡泊明志，自得其乐。

说心里话，老将军的字还真下过功夫。临过帖。刘华清副主席的姜秘书说，吴西将军的字好，还搞过几次展览。只是老楚同志才疏学浅，对吴老这种行云流水。绕来绕去的字不怎么喜欢，或看不出好来。吴老应该赠字于我，也不经意忘到九霄云外了。现在回想起来，真为自己当时无知无畏而羞愧。

我不懂诗词，但诗应该多少一知半解。吴老送我的诗集，也没有认真看或没有看，就像书法认为是老干部体，而一概否定，现在，看来，又是一种无知无畏另外一种表现。

吴西将军的诗自有肝胆，特别是自叙：

打扫厅堂地

放出笼内鸡

分明是说话

又道我吟诗

--引用李白的打油诗，缘起自己的写诗过程，朴素自然而真切，真情流露自然情真，第一首诗《赠五十年前难友莫文骅同志》：

梨花照眼忆当年

铐镣啷噹古榕前

永记邕州同患难

老来相勉育新贤

--与五十年前的战友，曾任中顾委委员，解放军装甲兵政委，开国中将莫文骅娓娓道来，看似打油诗，其实更能体现出诗之真谛。其怀念胡耀邦，李天佑的诗。也是这样，朴质无华，点石成铁，铁骨铮铮，让人叹为观止。

正气留青史，清风乐晚年--胡耀邦同志曾为吴西将军《老骥忆烽烟》题词。正气清风，青史睌年，一语道破一位开国将军的恬淡与宁静。与德为邻，才是境界，老楚不经意错过这种学习的机会，总认为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才能指点江山，其实归去来兮，更是境界？

附：读《清风乐晚年——追忆吴西老将军》札记

吕思勉

近览楚水《清风乐晚年》一文，记其与开国少将吴西共事一院、事后追悔浅视将军诗书之旧事，文短情真，可分三层论之。

一、论世俗浅见之蔽

世之论老干部笔墨诗文者，多有一病：轻其平实，重其雕琢。楚水初居楼下，见吴西行书流转婉转，便目为寻常老干部体，心不喜之；所得签赠诗集束之高阁，未尝展读，此皆年少识浅之弊。

吴西一生戎马，自青年投身革命，历邕州牢狱、红军转战、敌后游击，戎马数十年，晚年离休近四十年，寄情临帖、吟咏，数度办书展，笔墨皆自碑帖中来，功底实深。常人但见线条缠绕，不见字中藏半生烽火，遂轻弃之；诗文但见白话浅句，不求字句背后肝胆，一概斥为俚俗。此种以皮相定高下之见，古来文士多犯之，不独今日楚水有此愧悔。楚文末自省“无知无畏”，恰点破世人鉴赏通病：先存偏见，未究本心，便妄作评判，事后回望方知错失真意。

二、论吴西诗：以俗笔写赤心，史事藏于俚句

诗之高下，不在辞藻华丽，而在情志真切，此吴西诗作最可贵处。

其一，自咏小诗：“打扫厅堂地，放出笼内鸡。分明是说话，又道我吟诗。”取日常琐事入笔，全无刻意雕琢，自道吟咏本心。乱世征战之人，晚年归居寻常院落，扫地放鸡皆是生计，随口成句，不刻意求诗人姿态，恰合古乐府质朴之风。所谓诗者，本抒心中言语，不必刻意求雅，此乃作诗至简至真之理。

其二，赠莫文骅一诗，可证诗中藏史：“梨花照眼忆当年，铐镣啷噹古榕前。永记邕州同患难，老来相勉育新贤。”

考民国十六年清党之变，南宁搜捕进步青年，吴西、莫文骅同囚邕城牢狱，镣铐相伴，共经患难，五十年后二老俱成开国将帅。二十八字短诗，将牢狱苦境、半生战友情尽数收束，无铺陈、无悲叹，只一句“永记同患难”，铁骨情谊跃然纸上。看似打油俚句，实则以诗存史，一字一事，皆有来历。其悼胡耀邦、李天佑诸作，亦同此笔法，不堆砌典故，不刻意悲戚，寥寥数语写尽交谊与追思，朴质而力量自生，所谓“点石成铁，铁骨铮铮”，诚非虚言。

古来多有文人以僻字险韵炫技，辞藻繁复而情志空洞；吴西反其道而行，以平民口语写革命者肝胆，愈浅白，愈见赤诚，此乃诗之上乘境界。

三、论“正气留青史，清风乐晚年”之将军境界

胡耀邦为吴西回忆录《老骥忆烽烟》题词二句，恰是将军一生写照，亦是此文立意根柢。

“正气”是其前半生：少年投身革命，牢狱不屈，沙场赴险，半生烽烟，立身行事守家国大义，自有青史可证；“清风”是其后半生：卸甲离休，不恋功名，每日写字吟诗，安守小院平淡，无躁进之心，存恬淡之怀。世人多慕青年指点江山、驰骋风云，以为此乃大丈夫极致；却不知戎马半生之后，能放下戎戈，安于扫地放鸡、笔墨自遣，不求虚名、不逐浮利，方是更高一层胸襟。

楚水自言当初一心向往“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的激荡世事，轻看将军晚年静守清风之境，事后方知“归去来兮”的从容更难得。盖功名激荡易得，心定清风难求。吴西历经生死患难，晚年却能淡看荣辱，以诗书自娱，与德为邻，这份沉静，正是乱世革命者难得的修养。

总评

楚水此文，不以考据见长，而以自省动人。一则戒世人轻视革命前辈文字，勿以皮相论高低；二则明诗文之本在情志，不在辞藻；三则辨两种人生境界：驰骋风云易，静守清风难。吴西将军诗书，是戎马余生的心迹，亦是一代开国将士的精神缩影，若只以寻常老干部笔墨视之，便失却文字背后千钧重量。楚水二十一年后翻集愧悔，亦是为后世读史读诗者，立一自省之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