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悠然绽放
文/天道酬勤
我与腊梅姐相遇于茗寮,结缘于文学。美丽的女人不会老,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优雅。岁月从不败美人。虽是小姐姐,却一点没有古稀之年的迹象,倒像个五十出头,比我还年轻。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优雅的谈吐,手到擒来的文句,曾在宣传部长、党委书记岗位历练,名不虚传,名副其实。迄今为止,只知其姓不知其名,我则知其笔名腊梅。女人,尤其是美女的年龄不能问,姓名、职位也不能问。
腊梅姐初见,是在王姐的茶店。她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一点初冬的寒气,坐下时却像带进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王姐叫她书记姐,旁人也跟着叫,只有我喊她腊梅姐——这是笔名,听着跟她的眉眼、说话的语气格外相衬,像她整个人那样,温润、端庄,又藏着些雅致。
她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的笑意,字句像从水里捞起来的,清凌凌地挂着亮。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多岗位一路历练,见过多少场面,却始终不端架子,也不说虚话。我们相处久了,反倒把她那些旧日的职位都忘了,只当她是那个在茶桌上随意吟诗、题句、说些风趣话的腊梅姐。
那会儿茶店门口原挂着一块匾,写着"茶樽"。王姐当初觉得"樽"字有点古意,听起来雅致,可腊梅姐头一回来,站在匾下端详了一会,进门笑着说:"我看那字,差点以为是卖酒的,不敢进。"大家都笑了。王姐让她这么一说,心里也犯嘀咕,琢磨了好些天,想换名字,却总找不到合心意的。后来有一回品茶,我忽然想起《长物志》里那句"构一斗室,相傍书斋,内设茶具",便随口说:"叫茗寮吧。茗就是茶,寮是小屋,两字放在一起,恰好是品茶的小舍。"王姐听了一遍,嘴里反复念了几回,心里就有了底。不久我请书法家爱群先生写了幅字送来,新匾挂上去那天,阳光落在"茗寮"两个字上,笔画瘦硬,不张扬,恰是王姐想要的样子。腊梅姐又来喝茶,站在匾下看了半晌,回头说:"这才对了。茶就该在小屋里慢慢品。"
隔了没几日,她拿了一副对联来,说给茗寮添个门面——
"茗煮春泉凝雅韵,寮藏古卷品闲情。"
字是她自己写的,清秀端庄,一句写茶,一句写诗,端正里透着些柔和的意味。王姐看了欢喜,裱了挂起来。往后茗寮也出名了,王姐也叫惯了,客人渐渐多了,喝茶的、聊天的,慢慢汇成一小片清静的天地。
我建了个文友群,取名"德才兼备,五湖四海"。八个字,头四个是心性,后四个是气度。我说,以文会友,以德立言——群里不论你是作协主席还是普通写作者,也不论你写古体诗还是科幻小说,只要文本里有真诚的底色、有独特的表达,就都坐得下来聊。江南的婉约派和塞北的豪放派能在群里同题共写,方言入诗、地域叙事成了最鲜活的素材;写非虚构的和写意识流的也能平心静气地谈各自的写法。这种百家争鸣的气象,我管它叫美学上的火花碰撞。腊梅姐听了,端着茶盅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这就叫现代稷下学宫!"她这一句话,倒比我自己讲的全都贴切。
腊梅姐有回在店里喝着一款玫瑰花茶,忽然来了兴致,低头在手机上写了几行诗,念给我们听——
"羞羞答答的玫瑰,
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这句词,
心里便轻轻涌出一个字:妙。
再没有哪个词,
能这般恰如其分地
描摹我心中的那一朵。
东方美学里的含蓄,
就藏在你低垂的花萼里。
玫瑰啊,
你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有人爱你如火的热烈奔放,
爱你在午夜里放肆的红。
而我偏偏更爱,
你羞答答的时辰——
爱你在清晨薄雾中微微侧过脸,
爱你把芬芳藏进晨露,
一点一点,
温温柔柔地
开放。"
她念到"羞答答的时辰"时声音轻下来,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末了又自己笑说"随便写写的"。王姐给她续了茶,笑着说写得好,回头要发朋友圈。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
她说喝茶是享受,写作也是享受——才思泉涌时,落笔成花,心里有光,笔底就温温的。这话我记着,觉得她说得轻巧,却道出了真意。
又一日,腊梅姐、王姐和我在店里小聚。几杯茶下去,她兴致又上来了,随口吟了一首七绝——
"进门不用问茶名,全是闺蜜会经营。闲来说尽江湖事,笑对春风杯莫停。"
我听了来了诗兴,当即和了一首古风。写到"慢度时光静品茶"一句时,自己不由顿了顿——这句写得最满意,品的哪里是茶,分明是那份沉静下来的光阴。王姐坐在对面,一边泡茶一边听我们吟诗,不插话,只是偶尔弯着嘴角笑。她把刚泡好的老白茶分到各人杯中,汤色橙黄透亮,枣香在空气里丝丝散开,和那句诗缠在一处,满室生暖。
后来腊梅姐又翻出一首《浣溪沙·留住美好》:
"一日清闲一日仙,过好今天胜去年。流光不返似云烟。
风景无重来且惜,心笺暂驻化诗缘。寻常片刻亦堪恋。"
她指着最后一句说这是她自己最喜欢的——"寻常片刻亦堪恋。"她讲这句话时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她说,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过成精致的模样,才是真本事。因为人的美啊,从来不是年轻的专利,而是刻进骨子里的热爱与从容。
腊梅姐常说,茶是绿色的桥梁。一个人喝茶,是和气;一家人喝茶,是和睦;一个民族喝茶,是和谐;一个世界喝茶,是和平。她说这话时手里捧着一杯茶,语气像是闲聊时顺口带出来的,可越听越觉得里头有格局,像茶汤入口后慢慢漾开的甘醇。
有一回她写了首《鹧鸪天·腊梅初夏探师傅》:
"碧空如洗絮如云,骄阳似火映羊城。五十六载弹指过,半师半友半知音。
戎装卸,豪气存。笑谈犹带旧风尘。举杯再拜期颐寿,一诺如霞照晚春。"
念到"半师半友半知音",她停了停,五十六年呢。那一瞬间,仿佛她身上所有职场的印记都褪去了,只剩下一个被岁月打磨得温润透亮的灵魂。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故事,淡淡的、缓缓的,一点一点渗出来。
前些日子天热,她又来喝茶,拿了一筐增城进奉,剥了一碟摆在茶台上。笑吟吟看了看那碟红艳艳的果子,说有了,低头在手机里写——
"陈年普洱煮烟霞,新摘荔枝凝露华。半盏回甘清肺腑,满口馨香意自佳。"
念完大家说好。她说茶与荔枝本是两样东西,可普洱的醇厚遇上荔枝的清甜,竟是绝配。王姐说那腊梅姐多来几回,我把广州四季的水果都配上茶,让你写出四季诗来。腊梅姐笑着摆手,说那可不敢当。
端午节那天,她发来一条微信——
"粽叶包裹人间烟火,艾草摇曳夏日清欢。
愿你:
一半烟火,一半诗意;
一半咸粽,一半甜梦。
这一夏,有艾香,有粽香,更有安康。"
我读了又读,觉得她总是能把日子过得妥帖——烟火与诗意各半,咸粽甜梦两全。
然而腊梅姐的诗,并不只囿于茶香花影之间。有一回她发来一首《登京基100大厦》,我读罢赞叹不已,仿佛也随着诗人的脚步,登上了深圳这座城市的物理与精神双重高峰。京基100,这座曾为深圳第一高楼的建筑,在诗中不仅仅是钢筋水泥的堆砌,更是一个立体的观景台,从这里俯瞰的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一座城市发展的四十年光阴。
诗的开篇便以"深圳屋脊数京基"确立了制高点,随后"登上100云端里"的表述巧妙地将建筑高度转化为神话维度。"举手能指王母宫,抬脚可踏香港地"的对仗工整,令人惊为金句——诗人将神仙宫阙与繁华都市并置,既展现了中国式想象的诗意,又暗含深圳与香港的地理亲缘。而"放眼万楼低"一句,则是对古典诗词意象的当代转化,让人情不自禁想起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
然而这首诗最打动我的,并非对高度的颂扬,而是它揭示的"垂直转向"后的人文思考。诗人文笔从外部景观转向内心体验,"美食炙口涎欲滴"看似写实,实则为"难与天伦之乐比"做铺垫——在百米高空的餐厅里,再精致的珍馐美味,也比不上家人团聚的温暖。这种价值的排序,恰恰体现了现代都市人内心深处的情感需求。"夕阳红里享乐趣"既是对晚年生活的描写,也暗合"夕阳无限好"的生命感悟,"人生完美不过此,我只在乎你"的直白,则将个人情感推至顶峰。
诗歌的后半段实现了一次时空的跳跃——"邓爷画圈四十载"将我们拉回改革开放的历史起点,诗人用"耀东西"来概括深圳特区的发展成就,简洁而有力。而"夜幕垂临千灯起,大剧院中赏京剧"则将现代都市的夜景与传统艺术并置,展现了一座年轻城市的文化自觉。在这里,高度带来的不仅是视野的开阔,更是对多元文化的包容。
我理解了诗人的深意:京基100的"高",不仅是物理的高度,更是一种视野的高度——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的繁华与个人的幸福并非对立,发展成就与天伦之乐可以共存。当"千灯起"的夜幕降临,当京剧的唱腔在大剧院里回荡,一个人、一座城市、一个时代的故事,都在这个垂直的坐标系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有的宏大叙事,最终都要回归到每一个"我只在乎你"的温暖瞬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茶凉了可以再续,诗写完了可以再写。腊梅绽放,安静地,从容地,美成她自己的样子。我忽然想起林逋写梅的那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暗香,不必招摇,也不必争春,只我在清寂处兀自散着,恰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