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王》与历史小说的当代转向——评吴耕渔长篇历史小说《莽王》
文/周世宾
摘要:吴耕渔长篇历史小说《莽王》以《水浒传》中边缘人物皇甫端为主角,重构了北宋末年的历史图景。本文认为,该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它已足以与经典比肩,而更多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历史小说创作的全新范式:通过“通道者”视角的建构、“七实三虚”叙事法则的深化,以及“百川归海”文明观的提出,完成了从“历史重述”到“文明对话”的当代转向。《莽王》的意义在于,它在中国古典叙事传统中注入了具有世界性视野的思想维度,为历史小说的当代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路径。
关键词:《莽王》;历史小说;通道者视角;文明对话;叙事范式
一、引言:在经典阴影下开新路
中国历史小说始终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困境:四大名著及《史记》等经典构筑了难以逾越的叙事高峰,后世创作极易陷入模仿或解构的二元窠臼。要么忠诚地复述历史,在经典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补缀;要么以戏说或架空的方式消解历史的重量,换取叙事的自由度。吴耕渔《莽王》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走出了一条“第三条道路”——既不仰视经典,也不解构经典,而是以更严密的逻辑、更宏阔的视野,在经典的“缝隙”中建构一个具有世界性品格的新叙事。
二、“边缘—枢纽”:通道者叙事的美学价值
《莽王》最具原创性的叙事策略,是将《水浒传》中仅有名号而无台词的兽医皇甫端擢升为第一主角。这一选择并非猎奇,而是深刻的叙事自觉。皇甫端的多重身份——碧眼黄须的异族面相、高俅安插的暗探、方腊的关门弟子、梁山好汉——使他天然获得了一种“全向视角”。他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却能进入所有阵营的内部。
这种“不站队”的叙事位置,与《水浒传》中宋江的“忠义”视角、《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正统”视角形成了根本性差异。在传统历史叙事中,视角本身就意味着价值立场,叙事者的位置决定了他所能看见和愿意言说的一切。而皇甫端的“通道者”身份,使叙述得以悬置价值判断,暴露出每一个阵营内部的权力逻辑与人性灰度。梁山“替天行道”的旗帜下隐藏着派系倾轧,宋廷的庙堂之高弥漫着权谋算计,方腊的起义军中也并非纯粹的理想主义。
更重要的是,皇甫端的成长轨迹并非简单的“边缘人逆袭”,而是从“复仇者”到“通道者”再到“文明调和者”的精神蜕变。小说的结尾,皇甫端在昆仑之巅顿悟“世界文明如水,汇流入海”,这一意象将个人的生命经验升华为文明的哲学命题。在中国小说传统中,这种“通道者”原型是罕见的——我们的英雄要么是“站队者”(关羽、岳飞),要么是“出走者”(贾宝玉、孙行者),却鲜有以“连接”为使命的叙事主体。
三、“七实三虚”的叙事伦理与历史诗学
《莽王》在历史考据与文学想象之间建立了精妙的平衡。作者历时近十载研读《宋史》《三朝北盟会编》《宋会要辑稿》等百余册史料,书中对北宋官制、军制、火器技术、兽医制度的描写皆有文献支撑。这种“考据派”的写作姿态,使小说获得了厚重的历史质感,也构成了其叙事伦理的基础:不戏说、不矮化、不穿越,尊重历史的复杂性。
但《莽王》的“实”并非僵化的史料堆砌。最具创意的手笔,是将《水浒传》中带有神话色彩的“九天玄女”落地为历史人物——后周小符皇后“齐云儿”。这一处理将神话叙事转化为历史叙事,让“玄女授书”从超自然事件变为一场充满政治算计的权谋运作。神话的逻辑被置换为历史的逻辑,奇幻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冷峻的现实感。这种“祛魅”的写作策略,与当代新历史主义“历史的文本性”观念形成了有趣的呼应——历史不是给定的真实,而是被叙述、被争夺、被重构的意义场域。
与此同时,小说又并未完全放弃“虚”的维度。皇甫端“万国通道”的预言、昆仑之巅的顿悟、百川归海的意象,都带有强烈的象征意味。虚实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一种“叙事诗学”:历史的事实性细节提供认知的重量,而象征的意象空间则承载思想的飞翔。
四、“百川归海”:文明对话的叙事实验
如果说四大名著分别处理了中国古典文明的某些根本命题——忠义与江湖(《水浒》)、正统与权谋(《三国》)、情与空(《红楼》)、自由与规训(《西游》)——那么《莽王》试图处理的,是一个更具“当代性”的命题:在文明冲突的语境中,不同文明如何共处?
小说给出的答案是“百川归海”——各文明如河流各自流淌,共同汇入大海,海不改变河的流向,河也不消融于海。这一意象不同于中国传统“定于一”的大一统观念,也不同于西方“普世价值”的同质性想象,而是一种基于“通道”逻辑的多元共在。皇甫端作为“通道者”,其使命不是将一种文明输送到另一种文明中去,而是让不同文明之间的“通道”保持畅通。
这一思想维度的引入,使《莽王》超越了传统历史小说的格局。它不再仅仅是“讲一个好看的历史故事”,而是在历史叙事的框架内展开了对文明命运的思辨。在此意义上,《莽王》与新历史主义和新历史小说都有所区别——它不否定“历史真实”的存在,只是认为单一的历史叙事无法抵达真实;它也不满足于解构宏大叙事,而是试图建构一种新的、更具包容性的宏大叙事。
五、局限与启示
《莽王》小说文白夹杂的语言风格、极高的信息密度、数十万字伏笔的“闭环”结构,都构成了相当高的阅读门槛。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作品的传播范围,也使其更像一部“学术化的文学实验”而非大众意义上的“好看的小说”。
然而,这些局限并不削弱《莽王》的学术价值。恰恰相反,正是这些“不讨好”的特征,使《莽王》成为值得认真对待的文学事件。它证明了古典IP的现代转化可以走一条既非“忠实复述”也非“戏说解构”的第三条路——以更严密的逻辑重新推演历史的另一种可能,以更宏阔的思想格局回应文明的当代困境。
六、结语
《莽王》的价值,不在于它已经可以与《红楼梦》或《战争与和平》等量齐观,而在于它为历史小说的当代发展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方向。它在中国古典叙事的土壤中,植入了一种具有世界性视野的思想维度;在“七实三虚”的传统法则中,注入了当代的叙事伦理和文明关切。在这个意义上,《莽王》是一次勇敢且极具分量的文学探索——它试图证明,历史小说不必在经典的阴影下谦卑地低头,而可以在与经典对话的基础上,昂首走向更广阔的思想地平线。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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