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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好几天,到底要不要从书法讲起。 关于王猛仁先生的评论,我翻了一些,十篇里少说有八篇开头都要提一句诗书双修,然后笔头一拐,去聊散文诗了。书法那张入场券,在门口晃一下就揣回兜里。这有点可惜。我自己的看法刚好相反——书法不是他诗歌的背景板,更像是他整套写法的底图。你不把这张底图对着光看一看,读到的就还是一个中原诗人在写乡土,写得不错,但也仅此而已。看过了,你会发现另一个人:一个拿写帖的法子来写诗的人。

一、名字里那两股劲儿
先说名字。王猛仁,这三个字搁一块儿,有讲究。猛是往前冲的,横扫千军那种气势,收不住。仁呢,是往回缩的,温温的,让着人。一个名字把两股相反的劲儿拧在一块儿,拧了四十年,没拧散。 王志清先生最早注意到这里头的哲学意味,他的落点在猛而能仁——儒家那套,猛最终被仁收住了。我读的时候总觉得还差一口气。差在哪?差在它假设这两股劲儿最终分出了胜负。可你去看王猛仁的字,分不出胜负的。他自创了一种似隶似篆的体——隶书本来是扁的、往外放的,篆书是长的、往里收的,他把两个拧进同一根线条。每一笔下去,都在猛和仁之间晃,没哪一笔彻底倒向哪边。这不是挑风格,是这个人本来就这么长着的。 再去看他的诗。节奏很怪,句子忽长忽短,长的能拖好几行,短的就两三个字戳在那儿。你如果拿过毛笔写过字,会觉得这个节奏眼熟——就是提按。按下去的时候,墨重,句子就沉,一个意象砸下去闷响;提起来的时候,墨淡,笔尖一拖就走,句子也跟着飘,留你对着底下的空白发愣。这种节奏我没法从别的地方找到出处,西方诗里没有,古典诗词里也不像。它就是从手腕里来的。 一个人写了四十年字,手腕记住的东西比脑子多。提按、使转、顿挫,这些动作早就从肌肉里渗进了他拿笔想事情的方式。等他坐下来写诗,他不是在用书法技巧写诗——哪有那么机械——他是在用同一只手、同一套神经,做另一件事。笔锋就是他探出去的那截神经。

二、平原不是风景
王猛仁先生写了一个平原系列,从2017年写到现在,六部了:《平原书》《平原歌者》《平原善辞》《平原帖》《平原光影》《平原素笺》。还在写。一个诗人对同一个意象反复写了将近十年,这事在当代诗歌里不多见。这不是喜欢写平原那么简单,是扎了根的地方,拔不动。 但我不想说平原是他的精神故乡——这话说烂了,说了等于没说。我想说的是另一层:在他这儿,平原不是风景,是宣纸。 这两个说法差很远。平原要是风景,那诗人就站在平原外头看它,平原是它,是描摹对象。你写豫东的黄土地、周口的流水、扶沟的麦子,写得再好,那是乡里乡亲的事,外地人得查地图才跟得上。可平原要是宣纸呢?诗人就站在平原上头写平原,平原成了底下的那张白,是我和字中间那片呼吸的空间。你写怎么铺开、哪里留白、墨下去怎么洇——这是拿过毛笔的人都懂的事,不用查地图。 你注意到没有,他最后一部叫《平原素笺》。素笺,就是还没落墨的纸。写了六部平原,最后回到了一张白纸。这不是写完了,是写通了。从在平原上头写东西,到把平原本身当成写字的场子,再到忽然明白过来:平原本身就是一张等着落笔的素笺。这个弯拐得大,是脑子换了,不是又多写了一本。 庄海君评《平原素笺》的时候抓住了素字,他往朴素、淡泊上理解。我觉得这个素更接近书法里的讲法——素纸、素面、素壁,是没加修饰的本来样子。六部写下来,王猛仁先生不是在给平原做加法,是在做减法。从《平原书》的铺排到《平原素笺》的留白,越写越少,越写越安静,往那张什么都没有的纸上靠。 他自己说过,六十岁以后的写作要平易、浅显、细微,追求越写越安静。一个名字里顶着猛字的人,写到后头要的是安静。你想想他写字的路子:早年的隶书是张扬的,后来往篆书里收,收到似隶似篆那个亦刚亦柔的中间地带。笔锋走过的路,跟诗句走过的路,是同一条。

三、越写越安静的人
萨义德有本《论晚期风格》,讲有些艺术家晚期作品不圆融,是撕裂的、不妥协的,他举贝多芬和阿多诺。王猛仁先生的晚期反着来——不撕裂,是消融的。可我读着觉得,这种消融比撕裂还吓人。 撕裂好歹还有个对手,有东西可撞。消融连对手都没有了。你想想,一个叫猛仁的人,一个自己造书体的人,八九十年代就敢在《书法》杂志上亮剑的人,六十岁以后跟你说:我追求的是越写越安静。这不是老了。这是把所有的猛都收进了仁里头,像一把刀收进了鞘。刀没钝,只是你看不见了。 燎原在《平原帖》研讨会上说王猛仁的写作有壮年气质,厚重绵密,他建议往里掺点陌生的异质元素,对冲写作惯性。我理解燎原的好意,但他可能漏了一层:这个人的晚期不是在壮年的延长线上滑,是在壮年的地基上往下挖。他不是在重复自己——他是在消解自己。从《平原书》到《平原素笺》,写字的那个人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平原边上,退到素笺的空白里,退到笔墨还没落下去之前那阵子静里头。退比进难。 同一场研讨会上刘向东说,他期待王猛仁的诗里有更多事物纹理和整体性构造,拿法国诗人夏尔来比。这是拿西方现代主义的尺子量一个书法家出身的诗人。夏尔的诗是闪电,劈开的,词语炸裂。王猛仁的诗是墨迹,洇开的,笔锋慢慢走。你拿闪电的尺子量墨迹,当然嫌它不够利。可墨迹有墨迹的厉害——它不劈,它洇。它不把世界劈开,它往世界里洇。

四、一个中原人,怎么打动了地中海
2020年,王猛仁拿了第十八届黎巴嫩纳吉·阿曼国际文学奖的成就奖,该奖最高级别。当年全球3034人参赛,78个国家、47种语言,77人获奖。2021年又拿了意大利梅莱托国际诗歌奖和博格达尼国际文学奖。同一年,希腊文学艺术与科学学院聘他做外籍院士。 这些摆出来够唬人。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一个写中原平原的人,怎么打动了地中海沿岸的读者? 后来我慢慢想,可能恰恰因为他写的不是中原的平原,是平原本身。你把平原当风景写,写的是豫东黄土地、周口流水、扶沟麦田,这是地方上的事,外人得查才懂。你把平原当宣纸写,写的是怎么铺开、哪里留白、墨怎么洇——这是基本功,拿过毛笔的人都明白。 他的东西被译成英语、意大利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希腊语、俄语等十一种语言。我觉得不全是因为好翻译。他诗里有一种东西是越过语言的——书写的身体性。一个希腊读者读《平原帖》的译本,未必知道帖在中国书法里是什么意思,但他能觉出那个姿态:一个人面对一大片空白,屏住气,落笔,让墨迹留在上面,算是来过的证据。 这个姿态是普世的。纪伯伦拿英语写黎巴嫩,裴多菲拿匈牙利语写大平原,王猛仁拿汉语写豫东平原。地方不同,干的是同一件事:把脚底下的土变成纸上的墨,把一个人的呼吸接上一条更长的气。王猛仁早年喜欢纪伯伦和裴多菲,不是偶然。一个中原人跟一个黎巴嫩人、一个匈牙利人,隔着千山万水,平原把他们牵到一块儿了。也许黎巴嫩的评委就是在他诗里听见了纪伯伦的回声,才把奖给了他。这个我猜不准,但这么想觉得顺。

五、把诗写成帖
我最想说的就一句:王猛仁先生是一个把诗写成了帖的人。帖这个字在中国文化里太特殊。它不是正经文章,不是刻意创作,是随手写的东西——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就是一封短信,颜真卿《祭侄文稿》是一篇草稿,涂涂改改的。帖值钱不在写了什么,在怎么写的——笔锋怎么起怎么落,墨色哪里浓哪里淡,行气怎么转怎么走。 王猛仁把诗集命名为《平原帖》,不光是借个书法术语,是在亮一种态度:诗不是做出来的,是写出来的。写,就是身子得在场,呼吸得在场,笔锋的犹豫和果决都留在纸上,赖不掉。 他的散文诗读起来不像散文也不像诗,原因可能就在这儿——它像帖。像写给平原的一封信,字迹有时潦草,有时端肃,有时墨重,有时轻描,但每一笔是真的。在这个人人都在做诗的年代,还有人在写诗,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 至于把诗写成了帖的人,他到底在提醒什么,我说不好。也许就是:诗到最后,不是发表,不是获奖,不是被译成多少种语言。诗到最后,是墨迹落在素笺上那个动作本身——落下去,洇开,然后安静下来。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王猛仁先生简介

王猛仁:1959年6月生于河南扶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曾任河南省作家协会理事,河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河南省文联委员,周口市书协主席。现为周口市书法家协会终身名誉主席,周口师范学院兼职教授,希腊文学艺术与科学学院外籍院士。书法艺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书法》“书苑撷英”、《中国书法》“书坛中青年”专题介绍。先后随中国文联书画家代表团、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代表团在法国巴黎、加拿大蒙特利尔举办书展。应邀出访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书法艺术交流。作品入选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中国书协会员优秀作品展、第二十三回中日书法家自作诗书展、中韩书法家作品大展等。2007年获“中国当代优秀散文诗作家”称号,2013、2015年度《莽原》文学奖,2013、2014《诗歌月刊》年度诗歌奖,2017年度(第十一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第十八届黎巴嫩国际文学奖,第六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有作品发表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星星》等专业期刊,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语、意大利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泰米尔语、日语、韩语、希腊语、俄语、荷兰语等。著有《养拙堂文存》(九卷)《王猛仁爱情散文诗》《王猛仁散文诗》《沉默的花开》《平原书》《平原歌者》《平原善辞》《平原帖》《平原光影》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