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与共在——《莽王》的阅读价值与当代启示
文/祁红连
摘要:《莽王》的阅读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性的完成度,更在于它为当代读者提供了一种稀缺的阅读体验:在一个价值撕裂、立场先行的时代,它训练读者悬置判断、理解他者的能力;在一个民族叙事日益强化的语境中,它提供了“文明共在”的思想实验。本文从认知训练、历史理解、精神格局三个维度,讨论《莽王》之于当代读者的独特阅读收获,并反思其阅读门槛与限度。
关键词:《莽王》;阅读价值;通道思维;历史认知;文明对话
一、引言: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读一部长篇历史小说
在一个短视频和信息碎片争夺注意力的时代,阅读一部长达七十万字的历史小说,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理由的行为。
《莽王》提供的理由不是“消遣”——它有太多令人望而生畏的门槛:文白夹杂的语言、密集的历史信息、盘根错节的人物关系、动辄跨越数十万字的伏笔回收。它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励志”——主角皇甫端既不提供逆袭的快感,也不满足英雄崇拜的期待。
然而,恰恰是这些“不讨好”的特征,构成了《莽王》不可替代的阅读价值。它训练的不是获取信息的速度,而是理解复杂性的耐心;它给予的不是确定性的答案,而是在不确定性中保持思考的能力。在一个立场比事实更先抵达的时代,这种阅读体验本身就成为稀缺的精神训练。
二、认知训练:在“站队”时代学习“不站队”
《莽王》最核心的叙事装置,是赋予主角一种特殊的认知位置——“通道者”。皇甫端不属于任何阵营,却能进入所有阵营。他既是梁山好汉,又是高俅密探,还是方腊弟子。每一种身份都对他提出忠诚的要求,而他最终的抉择是:不效忠于任何一个阵营,而是效忠于“通道”本身。
这对当代读者构成了一种深刻的认知训练。我们生活在一个鼓励“站队”的时代——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次转发都是一次立场声明,公共讨论中的每一个议题都在要求你选择“这边”或“那边”。站队带来的安全感是即时的,但代价是思考的终止。
阅读《莽王》的过程,就是一次次被置于“必须站队”的叙事压力之下,又一次次被皇甫端的选择所打断。读者会发现:当你无法简单地将某个阵营标识为“好人”或“坏人”时,你就被迫进入一种更复杂的理解模式——你要理解宋江的忠义之困,理解高俅的权谋逻辑,理解方腊的理想与偏执,理解小符皇后的复辟执念。理解不等于认同,但理解是判断的前提。
这种“悬置判断”的阅读姿态,与当代认知科学中的“心智化”能力高度相关——即在保持自身立场的同时,能够想象和推演他者的内心状态。在一个极化日益加剧的世界里,这种能力正在变得稀缺,也因此变得更加珍贵。《莽王》以七十万字的篇幅,缓慢而坚定地训练着读者的这种能力。
三、历史认知:祛魅与重构之间的理解可能
《莽王》提供了另一种阅读收获:它让读者以“推演”而非“记忆”的方式进入历史。
传统历史教育提供的大多是结论——“宋江起义”“方腊起义”“北宋灭亡”——这些标签将复杂的历史过程压缩为名词。而《莽王》做的,是拆解这些标签,让读者看到每一个历史事件内部的多种可能性、多重力量和无数偶然。它不告诉你“梁山是什么”,而是让你看到:梁山在不同人眼中是不同的东西——对宋江是忠义的栖身之所,对吴用是权力的棋盘,对皇甫端是众多通道之一。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对“神话”的历史化处理。将“九天玄女”还原为后周小符皇后齐云儿,意味着《水浒传》中那个超验的、不可质疑的叙事权威被拉回到了人间。读者被迫面对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如果“天命”本身就是人为建构的,那么“替天行道”的合法性从何而来?这并不意味着一切价值都被消解,而是意味着所有价值都需要在人间、在具体的权力关系中接受检验。
这种阅读经验训练的不是“记住历史”,而是“思考历史”——思考历史叙事是如何被建构的,思考不同阵营如何讲述同一个事件,思考我们自以为知道的“历史”究竟有多少来自事实,又有多少来自讲述者的位置。在信息茧房日益坚固的当下,这种批判性的历史认知能力,本身就是一种阅读收获。
四、精神格局:从“归属”到“连接”的伦理拓展
《莽王》最深层的阅读收获,是在精神格局的层面完成的。它提供了中国文学中罕见的伦理想象: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他归属于哪个群体,而在于他能在不同群体之间建立怎样的连接。
皇甫端的“碧眼黄须”使他无法被任何一个族群完全接纳——宋人视他为异类,方腊军中视他为“宋人”,梁山视他为“后来者”。这种“永远的外人”状态,在传统叙事中通常被处理为悲剧性的流放,但《莽王》将它转化为一种建设性的位置:正因不属于任何一方,皇甫端才能看见每一方看不见的东西,才能在各方之间传递信息、建立理解、促成对话。
这个“通道者”的形象,对当代读者具有直接的伦理启示。在身份政治日益强化的全球语境中,“你是谁”往往被简化为你的民族、国家、性别、阶层标签。而《莽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你的价值不一定由“你属于哪里”来定义,也可以由“你能连接什么”来定义。“百川归海”的意象进一步拓展了这一伦理维度:各文明如河流各自流淌,共同汇入大海——连接并不意味着消融差异,而是在保持差异的同时承认共在的命运。
这种精神格局的拓展,对成长于民族叙事强化期的年轻读者尤其具有意义。它提供了一种既不放弃文化根脉、又不固守文化壁垒的思考方式——你可以是某条河流,同时相信百川终将入海。在“文明冲突论”仍有余响的世界里,这种温和而坚定的共在想象,是一种稀缺的精神资源。
五、门槛与限度:谁适合读《莽王》?
讨论阅读价值的同时,也必须承认《莽王》的阅读门槛。它不是一本可以“随手翻翻”的书。文白夹杂的语言要求读者具备一定的文言文阅读能力;近百个人物的庞杂体系要求读者保持持续的注意力;数条并行的叙事线索和跨越数十万字的伏笔,要求读者拥有中长篇小说阅读的经验和耐心。
更重要的是,它在思想层面提出的挑战——悬置判断、拒绝站队、承认历史的复杂性——恰恰是一些读者最不愿意接受的。习惯了“爽文”节奏的读者可能会觉得皇甫端“不够痛快”,习惯了简单善恶判断的读者可能会觉得小说“立场模糊”。
因此,《莽王》的典型读者,或许不是追求情节刺激的大众,而是对历史、哲学、文明对话有兴趣的深度读者——包括高校人文专业的学生、历史小说研究者、以及对“如何在这个撕裂的时代保持思考”有自觉追问的知识读者。它适合作为文学专业“中国当代小说研究”课程的阅读文本,也适合作为历史学“历史叙事与文学想象”讨论课的参考书目。
六、结语
阅读《莽王》的最终收获,或许可以用小说结尾的一句话来概括。皇甫端在昆仑之巅的顿悟,不是得到了某个终极答案,而是理解了一个更根本的事实:世界上的问题大多没有简单的答案,但问题与问题之间的“通道”始终存在,而保持通道的畅通,本身就是意义。
在这个意义上,《莽王》的阅读价值不在于它告诉了你什么,而在于它让你在阅读的漫长旅途中,慢慢习得了一种思考的姿势——不急于站队,不满足于标签,不畏惧复杂性。在一个日益分裂的世界里,这种姿势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能力,也是一种珍贵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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