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属”到“连接”:《莽王》对青少年读者的成长意义
文/祁红连
摘要:吴耕渔长篇历史小说《莽王》以“通道者”皇甫端的成长为主线,构建了一个关于身份认同、价值判断与文明对话的叙事空间。本文认为,这部作品对青少年读者的核心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突破“归属焦虑”的精神资源——通过“悬置判断”的认知训练、“边缘—枢纽”的位置想象,以及“百川归海”的文明视野,回应了青少年在身份确立、批判性思维养成和世界认知三个维度的成长需求。《莽王》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确定的成长答案,而在于训练青少年在不确定性中保持思考的能力。
关键词:《莽王》;青少年阅读;通道者;归属焦虑;文明对话
一、引言:青少年的精神困境与《莽王》的回应
青少年时期是人一生中身份认同最不稳定、归属需求最强烈的阶段。“我是谁”“我属于哪里”“我应该站在哪一边”——这些根本性问题的浮现,往往伴随着焦虑、困惑与迷茫。在社交媒体极化、信息茧房固化、民族叙事强化的当代语境下,这些问题变得更加复杂:青少年不仅要在个人层面完成自我确认,还要在群体层面面对“站队”的压力。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莽王》显示出独特的时代意义。这部以《水浒传》边缘人皇甫端为主角的长篇历史小说,其核心叙事装置——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却能连接所有阵营的“通道者”——与青少年的精神成长需求形成了深层的结构性呼应。它不是一本“写给青少年”的励志读物,却可能对正在寻找自我的青少年产生超乎寻常的精神馈赠。
二、悬置判断:在“站队”时代训练批判性思维
当代青少年面临的第一个认知困境,是“立场先于事实”的信息环境。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次转发都是一次表态,公共议题要求每个人迅速选择“这边”或“那边”。站队带来的归属感是即时的,但代价是思考的终止。
《莽王》提供了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认知训练。整部小说就是一个不断将读者置于“必须站队”的叙事压力之下、又不断瓦解这种压力的过程。皇甫端游走于宋廷、梁山、辽邦、方腊四大势力之间,被各方要求效忠,但他最终的抉择是:不效忠于任何一个阵营,而是效忠于“通道”本身。读者跟随皇甫端的视角,被迫进入一种更复杂的理解模式——你要理解宋江的忠义之困,理解高俅的权谋逻辑,理解方腊的理想与偏执,理解小符皇后的复辟执念,但你无法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来标识任何一个。
对青少年而言,这种阅读经验的价值在于:它训练的是“在理解之前先悬置判断”的耐心。理解不等于认同,但理解是判断的前提。在一个日益鼓励快速表态的环境里,《莽王》以七十万字的篇幅,缓慢而坚定地教会青少年一件事:真正有分量的判断,来自对复杂性的充分体认,而非来自站队的及时性。
三、边缘即枢纽:对“归属焦虑”的突破性回应
青少年时期的核心精神困境之一是“归属焦虑”。归属感是人类的基本心理需求,但它在青春期呈现出特殊的强度——被群体接纳意味着安全,被排斥则意味着痛苦。于是无数青少年在“我应该属于谁”的追问中挣扎,甚至不惜压抑自我来换取群体的认同。
《莽王》提供了一种极具突破性的伦理想象。主角皇甫端的“碧眼黄须”使他无法被任何一个族群完全接纳——宋人视他为异类,方腊军中视他为“宋人”,梁山视他为“后来者”。这种“永远的外人”状态,在传统叙事中通常被处理为悲剧性的流放,但《莽王》将它转化为一种建设性的位置:正因不属于任何一方,皇甫端才能看见每一方看不见的东西,才能在各方之间传递信息、建立理解、促成对话。换言之,边缘位置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认知资源——“外人”的身份使他免于被任何一套叙事逻辑所捕获,从而获得了穿透所有叙事的能力。
这一叙事逻辑对青少年的启示极为深刻:当你感到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时,你并不必然处于“缺失”的状态。你正在获得一种独特的位置——一个可以从外部观察、在内部穿行的“通道”位置。你的价值不一定由“你属于哪里”来定义,也可以由“你能连接什么”来定义。《莽王》将这个位置命名为“通道者”——它不是“无家可归”,而是“四海为通道”。
对于正在承受归属焦虑的青少年而言,这种想象提供了一个极其珍贵的替代方案:你不必急于回答“我是谁”,你可以先问“我能连接什么”;你不必强迫自己融入某一个圈子,你可以成为一个在不同圈子之间穿行、理解、传递的人。
四、祛魅与重构:批判性历史意识的觉醒
《莽王》对青少年的第三个意义维度,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批判性历史意识的启蒙。这种启蒙不是通过说教完成的,而是通过叙事策略本身实现的。
最具代表性的是小说对“九天玄女”的处理。在《水浒传》中,九天玄女是超验的权威象征——“替天行道”的合法性来源于她。而《莽王》将她落地为后周小符皇后齐云儿,一个有血有肉、有政治算计的历史人物。“玄女授书”从超自然事件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运作。神话的逻辑被置换为历史的逻辑,这意味着《水浒传》中那个不可质疑的叙事权威,被《莽王》拉回到了人间进行检验。
对青少年而言,这一“祛魅”过程具有深刻的认知教育意义。它展示了一种思考历史的方式:不将任何叙事视为理所当然,而是追问每一个叙事的来源、立场和目的。宋江的“忠义”叙事在《莽王》中被暴露为一种复杂的政治修辞,既有真实的道德挣扎,也有精密的权力考量。“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隐藏着派系博弈、利益分配和生存策略。这种去面谱化的处理,训练青少年不再满足于“忠臣”“奸臣”“好汉”“坏蛋”的简单分类,而是进入一种更精密的历史理解——看到行动背后的动机,看到动机背后的处境,看到处境背后的结构。
这种历史意识的养成,对青少年的意义远超“历史课”的范畴。它是一种通用的批判性思维训练:无论面对的是新闻报道、社交媒体上的信息,还是课堂上的知识传授,青少年都能保持一种追问的习惯——“这是谁在说话?他站在什么位置?他为什么这样讲?”
五、“百川归海”:文明对话的早期启蒙
《莽王》对青少年最深层的意义,或许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超越民族叙事的文明想象力。小说的结尾,皇甫端在昆仑之巅的顿悟——“世界文明如水,汇流入海”——将个人的生命经验升华为文明的哲学命题。
“百川归海”的意象不同于中国传统“定于一”的大一统观念,也不同于西方“普世价值”的同质性想象。它提供的是另一种可能性:各文明如河流各自流淌,共同汇入大海——海不改变河的流向,河也不消融于海。连接并不意味着消融差异,而是在保持差异的同时承认共在的命运。
这一文明观对成长于民族叙事强化期的青少年尤为重要。在“文明冲突论”仍有余响、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的全球语境下,青少年需要一种既不放弃文化根脉、又不固守文化壁垒的思考方式。《莽王》提供的“通道”逻辑——你可以是某条河流,同时相信百川终将入海——正是一种平衡性的精神资源。它让青少年在面对文化差异时,多了一种“建立通道”而非“划定边界”的思维选项。
六、结语:一种稀缺的精神训练
当然,承认《莽王》对青少年的意义,并不意味着它是一本容易进入的书。近七十万字的体量、文白夹杂的语言、庞杂的人物关系、极高的信息密度——这些门槛是真实存在的。它的典型读者可能仍然是具有较好阅读基础和历史素养的高年级中学生、大学生以及人文领域的青年研究者。
然而,门槛的存在恰恰构成了《莽王》的独特价值:它不是一本可以被“速读”或“扫过”的书。阅读它需要时间、耐心和专注——而这些品质本身就是数字时代青少年日益稀缺的精神能力。《莽王》以它的“难读”,保卫了一种深度阅读的可能:在一目十行的时代,它要求你停下来;在快速站队的时代,它训练你缓一缓;在归属焦虑的时代,它告诉你——“不属”也可以是一种建设性的位置。
《莽王》给予青少年的最终礼物,或许不是某个确定的答案,而是一种思考的姿势:不急于站队,不畏惧复杂,在边缘处保持清醒,在通道中寻找意义。对于一个正在寻找自我的灵魂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份极其珍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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