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水渠润家乡
在我们丁村的村东头,横亘着一条绵长的人工水渠,整整二十公里的渠身,像一条沉睡苏醒的青色长龙,顺着冀南平原的地势蜿蜒起伏,贯通南北,一路活水潺潺,滋养着沿岸的土地与生灵。这条水渠堤岸高约两米,渠面最宽处可达七米,河道平整、水流通畅,一头连通浩浩荡荡的卫运河,一路向北延伸,默默浇灌着周边三个乡镇、近千亩的肥沃良田,是一方百姓赖以生存的生命渠、幸福渠。
水渠最南端的源头,便是我们村的扬水站,也是整条水渠的心脏。四座水缸般粗壮的输水铁管,笔直地探入卫运河碧波深处,稳稳扎根在河水怀抱里,任凭四季水流冲刷,始终屹立不动。铁管上方,是一间宽敞结实的水泥机房,灰瓦白墙,干净规整。机房内,几台大型抽水机器静静伫立,机身锃亮、管线规整,平日里静默蛰伏,只待调度指令,随时便能轰鸣运转、引水北上。
守着扬水站的老站长姓张,守渠护水几十年,皮肤晒得黝黑粗糙,脊背被岁月压得微微佝偻,做事却最是公正硬朗,沉稳威严。每到春耕浇地的关键时节,便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天光微亮,他便早早来到机房巡查,挨个检查机器、管线、阀门,确认一切无误后,便开始打真空,等真空打满后,才挺直身子,朝着值守的管理员小邢稳稳挥手,声音洪亮干脆:“开机!”
年轻的小邢立刻应声上前,手指利落合闸送电。刹那间,沉闷的机器轰鸣声轰然响起,震得机房微微颤动,嗡嗡的声响传遍河岸。深埋水中的四根铁管瞬间发力,四道雪白粗壮的水柱喷涌而出,带着卫运河的清凉与鲜活,翻着层层雪白的浪花,顺着宽阔的渠道奔腾向北。清清的河水一路流淌,撞击着渠底的砂石,发出潺潺悦耳的声响,水波荡漾、粼光闪闪,带着生机与希望,缓缓淌向干涸的田野。
我们丁村依渠而居,占尽地利,浇地远比周边村落便捷。只是水渠堤岸高出田地数米,无法分户引水,自古以来,便沿袭着全村统一浇灌、分段值守的规矩。每逢浇地前夕,村里队长都会提前赶往扬水站,和老张站长报备登记、敲定浇灌顺序。随后挨家挨户通知,召集村里的青壮年劳力,人人肩上扛着铁锨,手里揣着装土的编织口袋,沿着蜿蜒的渠岸分段驻守,各司其职、严密值守。
渠水奔流之时,家家户户的庄稼人都不敢懈怠,沿着自家负责的渠段来回踱步巡查,目光紧紧盯着流动的渠水。春日风沙大,渠岸泥土松软,水流冲刷间极易出现渗水、裂口。一旦发现渠壁渗水、堤岸脱土,值守的人便立刻高声呼喊,邻近的劳力闻声火速赶来,挥锨取土、装袋封堵,手脚麻利地夯实堤岸。就这样日夜轮流值守、查漏补缺,几番辛苦忙碌下来,全村干裂的土地便都喝饱了河水,干涸的田野瞬间焕发出盎然绿意。
这条水渠滋养一方土地,更守着最质朴的公道。扬水站代代流传着一条铁规矩:浇地不分远近、不看亲疏,谁先来登记报备,谁就优先引水浇灌,半点后门不走、私情不徇。几十年来,老张站长始终恪守这条规矩,铁面无私、分毫不让,护着周边村落的公平与和睦。
有一年春旱格外严重,久无雨露,田野里的麦苗蔫黄枯萎,地皮干得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缝隙,家家户户都心急如焚。各村都抢着浇水抗旱,生怕晚一步,庄稼便会彻底枯死。我们村虽紧邻水渠、地利最优,可报备时间晚了一步,按规矩排在了黄庄村之后。
看着自家日渐枯黄的庄稼,村里不少人心急难耐,尤其是几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满心不服气。趁着夜色深沉、星月朦胧,众人大多歇息之际,几个人偷偷扛着铁锨摸到渠边,悄悄在渠岸扒开一道缺口,渠水顺着豁口汩汩流向自家田地。
正在有序浇地的黄庄村村民发现水流骤减,顺着渠岸寻来,见此情景顿时怒火中烧。一众村民扛着铁锨匆匆赶来,厉声呵斥阻拦,双方言语争执不下,火气越吵越盛,对峙的人群越聚越多。夜色下,两村村民手持农具、怒目相对,人声嘈杂、气氛紧绷,一场拳脚相向的流血冲突眼看就要爆发。
危急关头,时任村主任的父亲闻讯匆匆赶来。他大步冲进对峙的人群中间,一声洪亮的“住手!”震住了所有人。夜色里,他身姿挺拔,面色严肃,先转身厉声呵斥住本村冲动的村民,沉声勒令大家尽数后退、放下农具、冷静下来,不许再生事端。随后又快步上前,找到黄庄村书记,提议两村干部出面协商解决。
对峙的喧嚣渐渐平息,两村带头人当众沟通调解。父亲处事公道、不护短,率先坦诚认错,直言丁村村民私自扒渠引水,破坏规矩、在先理亏;同时也好言劝解,说明双方冲动争执、对峙动手,只会酿成祸事、两败俱伤。他语气诚恳、态度端正,句句在理,让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最终双方达成和解,各自约束村民、互相致歉,我们村当即封堵了私自扒开的渠口,让黄庄村继续依规浇水。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村里众人心里却憋着一股子怨气。大家都觉得父亲胳膊肘往外拐,不为本村利益争抢,白白让丁村受了委屈。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满是埋怨,散去之后纷纷把怒火撒在父亲身上。那几个年轻小伙更是满心不服,夜里一气之下砸了我家的窗户玻璃,甚至冲动之下动手推搡、打伤了父亲。
村里干部见状当即报了警,派出所民警赶来调查,核实情况后决定依法拘留闹事的年轻人。可父亲却压下了心底的委屈与伤痛,执意拦住了民警,反复为几个孩子求情。他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年少冲动、不懂规矩,一时糊涂犯下过错,若是就此留下案底,一辈子前程都会被毁。最终在父亲的再三恳请下,事情以几个年轻人登门赔礼道歉、赔偿损失告终。
黄庄村书记听闻整件事后,心中满是愧疚与动容。他没想到父亲秉公处事、宽宏大量,受了委屈还处处为晚辈着想。隔日,他特意专程赶来丁村,找到父亲诚恳商议,主动提出优先让我们村浇灌几块旱情最严重的田地,弥补丁村损失。父亲再三推辞,不愿占一丝便宜,奈何黄庄书记心意诚恳、执意相让。最终,村里几处濒临枯死的庄稼得以引水浇灌,枯苗逢水,渐渐恢复了生机。
至此,全村人才彻底读懂了父亲的格局与善意,知晓了规矩大于私利、和睦胜于争抢的道理。之前埋怨父亲的村民,纷纷登门道歉,心中满是愧疚敬佩。经此一事,丁村与黄庄两村摒弃隔阂、结下深谊,成了互帮互助、和睦相处的友谊邻村。
父亲的宽厚仁义,不止惠及本村,更温暖了周边十里八乡的邻里。又逢一年特大旱灾,烈日灼灼、百日无雨,土地干裂、禾苗枯焦,周边各村庄稼都濒临绝收。彼时我们村正按顺序有序浇地,常屯村书记急匆匆赶来,满面焦灼、步履匆匆,见到父亲便红了眼眶,险些屈膝下跪。他声音哽咽、满心恳切地恳求,常屯田地旱情极致严重,大片庄稼即将枯死,全村百姓束手无策,恳请父亲高抬贵手,通融让常屯村优先浇灌部分良田,救救全村的收成。
看着对方焦急无助的模样,想着邻村百姓颗粒无收的困境,父亲心中不忍。他立刻召集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引水相助之事。会上不少村民难以理解、满心抵触,觉得自家田地尚未浇透,没必要牺牲本村利益、帮扶邻村。
父亲耐心开导众人,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乡里乡亲、唇齿相依,大家同处一方水土,邻里本就该守望相助。谁家都有难处、都有急难之时,我们今日伸手帮一把,日后我们遇困,旁人也定会帮扶我们。”在父亲的再三劝说与坚持下,全村人最终达成共识,主动让出浇灌次序,优先帮常屯村引水抗旱,解了邻村的燃眉之急。
度过绝境的常屯村民满心感激,特意备了丰厚礼品登门致谢,却被父亲尽数婉言谢绝。他常说,邻里相助本是分内本分,皆是乡里情分,岂能贪图财物回报。父亲的坦荡胸襟、丁村人的淳朴善良,被常屯百姓久久传颂、人人称道。彼时,不少常屯村的姑娘心生敬佩,不惧丁村地处偏远,纷纷倾心于丁村品性端正、淳朴厚道的小伙,慕名结缘、嫁入丁村,成为十里八乡人人称赞的佳话。
水渠流淌数十载,滋养出的不止万顷良田,更滋养了丁村人最纯粹的善意与温情。村里浇地始终守着一条暖心规矩:全村土地统一浇灌,不分亲疏贫富,无论家中是否有人留守,绝不会落下一寸田地、一户庄稼。
曾有一次,我家对门邻居全家突发疾病住院,家中无人值守,正值浇地关键期,满地庄稼无人照料、眼看就要干枯。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主动揽下这份差事。那两日,他每日早早扛着铁锨出门,守在邻居家的地头,跟着众人一起巡查渠水、查漏堵缺,日夜操劳、毫无怨言,足足忙碌两天两夜,踏踏实实帮邻居把所有田地尽数浇透、滴水不缺。
邻居一家人康复归来,见田地绿意盎然、庄稼长势喜人,满心愧疚又无比感激,当即拿出钱款想要酬谢父亲,却被父亲笑着婉拒。在他眼里,乡里邻里,互帮互助是本分,举手之劳,何谈报酬。
水渠有情,人心更暖。岁月流转间,这条贯通数村的水渠,早已把沿岸村落紧紧联结成守望相助的一家人。有一年汛期暴雨连绵,河水暴涨、水位骤升,丁村河段的涵洞突发险情,堤岸渗水、隐患重重,一旦堤坝溃塌,周边村落都将遭受洪涝灾害。
险情就是命令,消息传开后,周边黄庄、常屯等数个村落的村民,不用任何人号召通知,自发携带铁锹、沙袋等工具,连夜奔赴丁村大堤。大家就地扎起简易帐篷,日夜驻守在河堤之上,风雨无阻、轮番值守。众人齐心协力、分工协作,有的巡查堤岸、排查隐患,有的装填沙袋、加固堤坝,有的蹲在渗水处仔细探查、封堵漏洞。众人同心、众志成城,经过连日奋战,终于彻底排除涵洞险情,守住了整条河堤、护住了一方平安。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二十公里的清水渠潺潺奔流,日复一日滋养着两岸沃土,年复一年润泽着一方人心。清清渠水浇灌出五谷丰登、岁岁丰年,更滋养出沿岸村落谦让有礼、淳朴善良、守望相助的美好民风。
如今渠水依旧、奔流不息,水波荡漾间,流淌的不止滋养万物的活水,更是邻里和睦的温情、代代相传的仁善,这份根植乡土的美好品德,如同渠中清水一般,生生不息、源远流长,深深浸润着家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