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年春天,我总抽闲回几趟老家。可檐下再没见燕子衔泥筑巢的身影,这个小小的疑问,一直搁在我心里。
正月里的村子总浸在喜气里,我连着好几回参加乡亲们孩子的婚礼,场场都热闹得很。
按着家乡的规矩,不管娶亲还是嫁女,总要提前三天搭棚起伙。直径快一米五的大蒸笼,一层层叠起有六层高,蒸气裹着麦香甜意往上冒——蒸馍的屉里藏着绵甜的豆馅包,油香满溢的菜包也挤得满满当当。
棚子边一字排开几口铁锅,这边颠勺炒菜火候正好,那边炖肉的咕嘟冒泡,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红通通的炉火,旺得烧得人心头发暖。
来帮忙的全是沾亲带故的乡里乡亲,大伙不等招呼,撸起袖子就分头忙活,洗菜、端盘,人人都抢着往前站,满院子都飘着热热闹闹的欢喜气。

恰恰是在这个时节,我们才有更多机会见到家乡的亲人。长辈、同辈、晚辈,一张张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脸庞映入眼帘,尤其是许多年轻人我着实认不出来几个。
但他们一句句“伯”“叔”喊得亲切,地道的乡音入耳,让我心头满是感动。
我总会琢磨这是谁家的孩子,在哪儿工作?单从他们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来看,日子应当都过得不错。
如今,村里实际常住的人没剩多少,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正应了那句“直木成材,弯木成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安排。
办喜事时自然要和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唠嗑,热热闹闹,满心欢喜。
大家偶尔也会聊起一些值得琢磨的事儿,比如咱们这儿的燕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呢?
答案无疑是一致的——燕子确实变少了,有人说整个春天都没见着它们的踪影,忍不住抱怨:“这小燕子怕是也嫌贫爱富,不愿飞到咱们村子来了。”
事实果真如此吗?我特意了解了燕子的境况。

燕子,又称春燕、泥燕,体重约莫二十克。去年秋去之时,它们飞往遥远的异乡。靠着超常的辨识能力、与生俱来的“量子罗盘”和敏锐的光感,它们独自漂洋过海,抵达东南亚、南非等地,单向迁徙路程就接近四万公里。
它们并非追逐温暖,不过是为了生存;来年春天,又毅然踏上北返的归途。一路之上,不少燕子沦为猛禽的猎物,最终能回到故地的,只剩出发时的一半。
燕子归来后,会先在各家各户盘旋飞舞,观察主人的生活习性:若是家庭和睦,不虐待小动物,它们便择此而居,衔草吞泥,筑巢安家。
如今村里的老房大多坍塌,新建的房屋墙面光滑得让燕子无处落脚,城市里林立的高楼更是难有它们栖身之处。
想到这里,不禁心头一酸。原来,我们误会燕子了。
这世间万物,所有生灵都不过是为了生存罢了。
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吃着聊着,笑声阵阵,我也沉浸在这份热闹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热闹了几日,大家便又各自回归生活。
年轻人重新背起沉重的行囊,向着远方出发。
正月里落了一场大雪,天空阴沉沉的,心情也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孩子们问:燕子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 这一声问询,消散在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里,再也没了回音。

作者简介:段治卿,中共党员,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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