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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记忆犹如一条蜿蜒的长河，而七十年代的鲁西平原姚寨前范集村老家，便是我童年岁月里最清澈、最滚烫的那一段支流。那里的夏天，不像如今这般被空调的冷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它是完整的、宏大的、带着泥土腥气和麦秸焦香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又轻飘飘地飞进孩子的梦里。
那时的天，蓝得有些失真，像是一块被水洗过无数次的粗布，高远、辽阔。太阳不再是挂在天上的一盏灯，而是一团燃烧的白火，肆无忌惮地倾泻着热量。老家一马平川，没有任何山峦的遮挡，风从地平线那头吹来，穿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高粱地、豆子地，带着热浪，扑打在脸上，像是被人用粗糙的大手狠狠地给抹了一把。
清晨，是夏天里唯一短暂的清凉时刻。当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村庄还在沉睡中喘息，村东大下崖(yai)子的井台边早已聚满了人。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是村东人的命脉。水担杖挑着水桶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父亲光着膀子，露出健硕的脊背，肌肉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隆起。他站立井沿，顺下水担杖，水桶沉入黑暗，伴随着两下“扑通”声，一桶清冽的井水被提了上来。那水凉得刺骨，溅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夜里的余热。祖母会用这井水淘米、洗菜，剩下的水则泼洒在院子里的土地上，激起一阵短暂的尘土味和湿润气息。那时候的水，甜得像蜜，喝一口，沁人心脾，一直凉到心底。
早饭通常是稀薄的玉米糊糊，配上自家腌制的咸菜疙瘩。坐在门槛上，端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却没人顾得上去擦。村里的广播喇叭挂在高高的电线杆上，滋滋啦啦地响着，播放着样板戏或是新闻简报，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背景音。
随着日头升高，气温开始攀升。知了——我们叫它“蠽蟟”，开始了它们不知疲倦的合唱。起初是零星的一两声试探，很快便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那声音尖锐、高亢，仿佛要将整个夏天喊破一样。对于孩子来说，捕捉知了是一项神圣的游戏。中午时分，大人们都在午睡，蝉鸣声显得尤为嘈杂。我们拿着长长的竹竿，顶端拴系上一根活扣马尾。蹑手蹑脚地靠近树干，仰着头，眯着眼，寻找那些藏在树叶背后的黑影。一旦锁定目标，屏住呼吸，慢慢伸出竹竿，轻轻套住它的头和前爪，再慢慢下拉，那聒噪的家伙便成了囊中之物。有时候也会去挖摸“蠽蟟龟”，傍晚时分，在树下松软的泥土里寻找那些刚刚钻出地面的小家伙们，带回家油煎，撒上盐，是一道难得的美味，筋硬可口，满嘴留香。
正午的村野，是一片白色的死寂。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柏油马路、土道都被晒得发烫、发软，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田野里的庄稼叶子卷曲着，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这时候，连狗都躲在阴凉处吐着舌头，不愿动弹一下。村里的大人们大多在屋里歇晌，挂着蚊帐，摇着蒲扇，在半梦半醒间抵御着酷暑。而我们这些孩子，却被一种莫名的兴奋驱使着，偷偷溜出门去。
大水坑是我们夏天的乐园。村东头有一个庙子坑，平时水位最深处约4米，到了雨季或黄河放水时便会暴涨。我们一群光屁股的孩子，像泥鳅一样滑进水里。水并不十分清澈，泛着些黄绿色，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我们的快乐。打水仗、潜水憋气、摸鱼捉虾，玩得不亦乐乎。上岸后，浑身湿漉漉的，也不擦干，任由太阳晒干，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是后来任何豪华泳池都无法给予的。
除了玩水，割草也是夏日的重要任务。家里的兔子、羊、牛需要饲料，我们要背着筐，拿着镰刀，去村外的荒地或田埂上割草。那里的草长得茂盛，但也藏着许多危险，有带刺的蒺藜、有毒的毛毛虫，还有隐藏在草丛中的蛇。我们必须小心翼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割满一筐草，背回家时，肩膀被绳子勒出红红的印子，但心里却是满足的，因为这意味着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得到大人的夸奖，甚至可能奖励给一根冰棍儿吃。
说到冰棍儿，那是七十年代夏天最奢侈的享受。卖冰棍儿的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木箱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絮保温。箱子里装着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儿，有绿豆的、水果味的，还有更高级的牛奶冰棍。当我们听到那独特的吆喝声——“冰棍儿——雪糕——”，便会疯了一样跑回家，向祖母讨要那珍贵的几分钱。祖母通常会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零钱，仔细数出一毛递给我，嘱咐好我和弟弟一人一根。接过冰棍，撕开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舔着，舍不得大口咬。那冰凉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炎热。有时候，冰棍儿会化得快，滴落在手上、脚上，我们也毫不在意，舔干净便是。
傍晚，是老家夏天最迷人的时刻。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火烧云，红的、紫的、金的，变幻莫测，将整个村庄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从田间归来，扛着锄头，牵着牛，身影被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燃烧的气息、饭菜的香味。
晚饭通常在自家院子里吃。一张小方桌，几个小矮凳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饭菜很简单，往往是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煮豆角，主食是窝窝头、饼子、馒头或面条。虽然简陋，但在那样的氛围下，却显得格外香甜。饭后，大人们喜欢聚在一起聊天，谈论庄稼的长势、村里的琐事，或是国家的大事。孩子们则在一旁追逐打闹，或者缠着老人讲故事。
纳凉，是夏夜的重头戏。家家户户都会把床板搬到院子里，或者直接在门口铺上席子。老人们摇着大蒲扇，一边驱赶蚊虫，一边讲述着古老的故事：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狐仙鬼怪……，那些故事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诱人，让我们既害怕又向往。抬头仰望星空，银河清晰可见，繁星点点，像是一颗颗钻石镶嵌在黑丝绒上。那时候没有光污染，星星亮得惊人，仿佛伸手可摘。我们会指着星星，辨认着北斗七星、织女星、牛郎星，想象着天上的世界。
夜深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蛙声一片。田地里、池塘边，青蛙们开始了它们的夜间交响乐。那声音此起彼伏，节奏分明，像是在演奏一首宏大的田园乐章。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夜的宁静。躺在凉席上，感受着微风拂过肌肤，闻着青草、泥土的芬芳，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那时候的日子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朵云的流动，听清每一声虫鸣的节奏。
七十年代的鲁西平原，物质是匮乏的，但精神却是富足的。我们没有太多的玩具，没有电子游戏，没有网络，但我们拥有大自然赋予的一切：广阔的田野、清澈的井水、无尽的星空、纯真的友谊。我们在劳动中学会了坚韧，在游戏中学会了合作，在故事中学会了想象。
那时的夏天，热得那叫一个纯粹。没有空调的恒温，却有四季分明的触感；没有快餐的便捷，却有细嚼慢咽的滋味。它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色彩饱满，笔触粗犷，充满了生命力。
如今，当我身处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享受着26度的恒温空调时，常常会怀念那些个遥远的夏天。怀念那口甘甜的井水，怀念那根融化的冰棍儿，怀念那片璀璨的星空，怀念那些在田野里奔跑的身影。那些个夏天，不仅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状态，一段无法复制的生命体验。
鲁西平原的风，依然年复一年地吹过，吹绿了庄稼，吹黄了麦穗，也吹老了那一代人。但在我记忆的深处，那些个夏天永远定格在了七十年代。它热烈、奔放、质朴、真诚，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温暖着我此后漫长的人生旅途。
我记得祖父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身影，那是责任的象征；我记得祖母在灯下缝补衣物的专注，那是爱的表达；我记得伙伴们在河里嬉戏的笑脸，那是纯真的见证。这些画面，构成了我童年夏天的底色，也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再次回到那些个夏天。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回到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回到那个充满希望、梦想的年代。虽然生活艰苦，但心是热的，血是沸的，眼里是有光的。
七十年代的鲁西平原，我的童年夏天，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故乡，是我灵魂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无论走多远，飞多高，那份来自土地的温度，那份来自自然的馈赠，那份来自亲情的温暖，始终伴随在我身边，给予我前行的力量和勇气。
那段岁月，如同一坛陈年老酒，越品越香。在时间的沉淀中，褪去了苦涩，留下了甘甜。是啊！幸福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感知多少。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我们拥有了最丰富的感官体验、最纯粹的情感连接。
现在，鲁西平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拔地而起，公路纵横交错，农业机械化普及，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提高。但那份属于夏天的独特记忆，那份属于童年的纯真快乐，却随着时代的变迁而逐渐淡去。我们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但无论如何，那个七十年代的夏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血里，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可磨灭，不可替代。
每当夏风吹过，我仿佛又能听到那熟悉的蝉鸣，闻到那熟悉的泥土香，看到那熟悉的星空。我知道，那些个夏天从未远去，它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心中，温暖着我，激励着我，提醒着我：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这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鲁西平原我童年里的夏天。一个平凡而又非凡的夏天，一个简单而又丰富的夏天，一个逝去而又永恒的夏天。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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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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