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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出生在山西省长治市黎城县南委泉乡仟仵村,那是一座藏在太行山褶皱里的小村庄,开门见山,抬头是云,祖祖辈辈靠在贫瘠的山地上刨食讨生活。从我记事起,父亲总说他是喝着山泉水、看着山上的羊群长大的孩子。大山给了他骨血,也给了他刻进骨子里的勤劳与倔强。今天我想写下父亲的故事,把他这一生走过的路讲给后辈听,让这份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励志精神,一直传下去。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候的仟仵村,不通公路,没有电,全村人过日子全靠一双脚走出山,靠一双手刨出粮。爷爷走得早,留下奶奶带着四个孩子过日子,父亲是老大,从七八岁开始就帮着家里挑水、砍柴、种地,十来岁就成了家里半个壮劳力。太行山的山路陡,砍柴要走十几里地到深山里,小小年纪的父亲,背着比自己还沉的柴捆一步步往回挪,肩膀磨破了,缠上破布接着走;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只念了几年书就被迫辍学,可他哪怕在地里干一天活,晚上也要就着煤油灯看捡来的旧书,买不起纸,就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山梁上的山羊,画村口的老槐树,画地里干活的乡亲,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爱画画的山里孩子,未来会走出大山,走到更远的地方。
大山里的孩子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可父亲总说,人这一辈子,不能就困在这山坳里,要走出去,要靠自己的双手活出个人样来。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劲,支撑着他走出了仟仵村,也支撑着他走过了一辈子的风风雨雨。
1967年,部队到县里征兵,父亲瞒着奶奶报了名,体检合格那天,他拿着通知书跑了二十多里山路回到家,抱着奶奶哭了——这是他第一次要走出太行山,到遥远的地方去。坐着闷罐车(火车)两天两夜到了部队,父亲才知道到了北京,分到了工程兵部队,天天跟着战友们钻山沟、修工事、挖隧道,那活真叫一个苦,天天一身泥一身灰,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可父亲从来没喊过累。别人休息的时候,他会拿出自己捡的废铅笔头,在废报纸上给战友们画画,画首都天安门,画部队的营房,画一起施工的战友,慢慢的,整个团都知道,从山西太行山来的小战士,画画画得特别好,还会吹拉弹唱,是个多才多艺的能人。
部队里搞文化宣传,父亲成了宣传队的主力,出板报、编节目,样样都拿得起来。那时候条件差,没有专业的颜料画笔,父亲就自己想办法,颜料不够就用粉笔调,刷子不够就把旧牙刷捆起来当刷子,愣是把团里的板报办得整个师都出名,上级来检查,每次都夸父亲的画画得活,宣传做得好。
父亲总说,是部队培养了他,让他一个山里的穷孩子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在部队的那几年,父亲也没放下画画的爱好,只要有空就拿起笔,北京的街景、长城的风光、战友的脸庞,都被他画进了自己的小本子里,那本画稿父亲保存了几十年,哪怕后来搬家搬了好几次,那本画稿一直带在身边。
1970年,父亲从部队转业,回到了山西老家,进了山西省太行锯条厂,成了一名普通工人。那时候太行锯条厂是省里有名的国营大厂,承担着全国锯条生产的重任,工人干活都是两班倒,父亲分去了热处理车间,那是厂里最苦最累的车间,夏天车间里温度能到四十多度,进去站十分钟就一身汗,可父亲从来没抱怨过,天天第一个到车间,最后一个走,脏活累活抢着干,老师傅们都喜欢这个肯吃苦的小伙子,不到两年,父亲就成了车间里的技术骨干。由于父亲有美术特长,后来被借调到厂子弟学校,当了一名美术老师,一干就是五年。再后来到了厂工会工作,每天也是写写画画。 父亲为了系统的学习绘画装裱技术,还专门上了一个函授大学,被市里评为“优秀美术师”称号。父亲上进好学的优秀品质,打小对我们耳濡目染,以至于后来我们走向社会,也传承了父亲的优点,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积极向上成绩突出。

父亲这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画,从大山里的树枝地上画,到部队的废报纸上画,再到后来厂里的宣传栏,退休了之后在家里摆上画案画,这一辈子,笔就没放下过。父亲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训练,全靠自己一点点琢磨,可他画出来的东西,就是有灵气,画山水就是太行山的雄浑厚重,画人物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朴实鲜活,好多见过父亲画画的人,都不相信他是自学成才的。除了画画,父亲还会拉二胡、吹笛子、弹三弦,年轻的时候在厂宣传队,演节目缺乐器,父亲拿起哪个都能来一段,逢年过节厂里搞晚会,父亲的二胡独奏永远是保留节目,台下的观众都听得津津有味。
退休之后,父亲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天天坐在家里画画,市里搞美术展览,父亲送作品去,每次都能得奖,好多人想买父亲的画,父亲要么不卖,要么就便宜卖给喜欢的人,他说,我画画就是喜欢,不是为了赚钱,能让更多人喜欢,我就高兴。这么多年,父亲画了几百幅画,大部分都送给了乡亲、送给了战友、送给了厂里的老同事,自己家里留下的没几幅,可父亲说,没关系,画在心里,什么时候想画都能画出来。
我有时候跟父亲聊天,问他这一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父亲说,我最骄傲的就是,我从大山里出来,没给山里的乡亲丢脸,没给部队丢脸,没给厂里丢脸,靠自己的双手养了家,活的堂堂正正。父亲这一辈子,遇到过不少困难,遇到过不少坎坷,可他从来没说过放弃,从来没抱怨过命运,总是笑着说,比起当年在山里吃不饱饭的时候,现在的日子已经好到天上去了,有手有脚,只要肯干活,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2000年父亲突发脑溢血离开了我们,走的时候刚满五十五岁,多好的年龄,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到了另一个世界,太可惜了。我还记得那天我接到电话赶回家,推开医院病房的门,看见母亲瘫坐在病床前,我们兄妹三个围着母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那时候我们兄妹三个都还没有成家,甚至连正经的工作都还没稳定,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塌了。
父亲走得太急,没留下一句遗言,那些天我总能看见母亲坐在父亲的遗像前发呆,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片又一片,可她从来没当着我们说过一句泄气的话。那几年我们一家人聚少离多,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凑齐一起吃顿年夜饭,桌子上的菜比以前多了几个,可每次摆碗筷的时候,我们都会下意识给父亲多摆一副,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我们三个,笑着笑着就会掉眼泪。每次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我们都会说,如果父亲能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该有多好。

其实父亲走的时候,虽然没给我们留下多少家产,可他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后来懂事了,出门打工,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才慢慢懂了父亲给我们留下的是什么。他留给我们的,是骨子里的善良,是不向命运低头的硬气,是自食其力的本分。这么多年,我们兄妹三个不管做什么,都记着父亲的教导,不赚亏心钱,不做亏心事,遇到困难从来不叫苦不叫累,咬着牙就能挺过去。刚出去打工的时候我被人骗了,把攒的几千块本钱都赔光了,躲在出租屋里哭,那时候我想起父亲的教诲,在哪跌倒了在哪爬起来。我知道父亲一直在看着我,他的精神一直在我的骨子里,陪着我走过一年又一年。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普通中国人,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可歌可泣的传奇,可他这一生,就是一部实实在在的励志书,告诉我们每一个后辈:人这一辈子,不管出身在哪里,只要肯吃苦、肯努力、心里装着善良、手里不放下爱好,就一定能活出自己的精彩,就能给后人留下用不完的精神财富。我们这些做后辈的,永远要向父亲学习,学习他勤劳肯干的劲头,学习他善良朴实的本心,把这份从大山里传出来的精神,一直传下去。
人都说父爱如山,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现在我懂了,父亲这座山,从来没有倒下过。他虽然早早离开了我们,可他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就像山上的松柏,一年四季常青,永远给我们遮风挡雨,永远给我们依靠。往后的日子,我们还会带着父亲的教导,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母亲,把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不辜负父亲当年对我们的期望。
撰稿:李晓东 编审:王振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