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承诺
作者：唐应天
序言：我的岳母年届90 ，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亲友来家看望，大多不认识了。她常常拿着一张照片，躲在房间里入神地看，眼圈红红的，那是她们姐妹与七母（养母）的合影。根据岳母讲述，整理七母生活的点点滴滴，以成此文。
欧阳七是我家的保姆，我们称她为七母。和我父母一样都是广东人。我母亲在上海结婚时，十八九岁的七母便来到我家。
1941年母亲生育慈妹时，患上产褥热，病危。母亲紧握七母手久久不放，哽咽地说：阿七，我要走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拜托你把他们抚养成人啊。七母满含热泪，点了点头，说：放心，我会的！母亲慢慢闭上眼。七母用一生实现了她的承诺。
我父亲忙于做生意，很少回家，每月往家里寄钱。家里重担压在三十出头的七母身上。6个孩子一男五女，最大的大姐13岁，我是老四。她到附近里弄里，央求正在哺乳的新妈妈，要来母乳喂养慈妹。慈妹母乳吃的少，体弱多病，七母常常带她去医院看病。
时光流逝，1949年大姐随南下的解放军走了。父亲到泰国做生意，成了家，育有一儿一女。寄来的生活费捉襟见肘。七母帮七八个人家洗衣服，补贴家用。冬天，七母来到河塘边，先用捣衣棒砸开冰面，把衣服泡软，再用捣衣棒一下一下敲打。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手背满是冻疮，为老年得风湿性关节炎埋下了隐患。50年代中期二哥考上大连理工学院，我们也从上海搬到了南京。七母继续抚养我们四姐妹，她识字不多但特别重视读书学习，我们四姐妹先后在南京一女中、二女中读完高中。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一个妹妹先工作，其余三姐妹都考上师范学院，报考师范吃住免费，可以减轻家里负担。
在七母年轻时，故乡人常来看她，叫她回广东老家看看。她推说没有时间。客人走了，七母若有所失。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年过节时，七母常躲在房间看着她父母的照片，默默流泪。七母为了这个家，终身未嫁，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到故乡。运动开始后，我们将收藏的百余份侨批和照片烧了。父亲从泰国寄来的钱，我们不敢收，原路退回，那时都怕有海外关系。1968年父亲将归国探亲时，因痔疮手术在泰国意外离世，团圆心愿终究落空。
姐妹陆续成家后，七母跟慈妹一家过。七母渐渐老了，她象母亲一样抚养我们，后又象外婆一样先后带过二姐的三个孩子和慈妹的两个孩子。她特别宠爱慈妹，把她看成自己的亲生女儿。1974年七母因病瘫痪在床，得到慈妹一家精心照顾 。慈妹夫与慈妹是大学同学，妹夫毕业分配到外地。慈妹既要上班又要照顾七母和自己的孩子。每天半夜起床帮助七母大小便，清洗。慈妹那些年特别累特别瘦。慈妹的孩子们常常给七婆婆喂饭。我们姐妹以及我们的子女也常去看望 七母。1979年以照顾七母为由，妹夫调回南京，一家人得以团聚。后来慈妹的孩子都考上985大学。
1980年冬七母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安葬在雨花功德园。七母唯一遗愿是她的墓碑朝向南方。
2026年7月7日
作者简介：唐应天，1961年出生南京，1977年工作，1985年考入南师大历史系。1989年进入南京市级机关。2005年获中国农业大学公共管理硕士。2021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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