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沟的苦日子，也有老天爷体恤的安稳时日。
熬过后来畔窑洞雨天担水的万般难处，扛过全家常年口粮紧缺的困顿年月，有一年秋冬，我们赶上了难得的好年景。当年夏秋雨水充沛，塬上黄土墒情饱满，地气足、土质肥，门前菜园和生产队地块，庄稼菜蔬全都长得旺生生的。
我们住后来畔窑院，窑门前是自家开垦的自留菜园，这片黑松土肥力极好。父亲顺着窑畔修整出整齐菜畦，畦埂两边栽满大葱、点播线辣子；菜畦分垄栽种，一席种露头青白萝卜，旁边一席种红萝卜。 那年雨水恰到好处，满园蔬菜长势格外拔尖。大葱杆粗叶绿，辣子挂满枝杈；两类萝卜品相更是上等。露头青萝卜皮薄肉脆，饱满匀称；红萝卜粗细规整，头大尾圆，个个长得敦实周正。从初秋开始，我们先掐鲜嫩的萝卜苗佐餐下饭；入冬就挖成熟的新鲜萝卜切条备用，就连白萝卜的嫩叶也仔细淘洗干净切碎收着，一茬接一茬，素菜吃都吃不完，堆满窑门两侧角落，苦日子里难得不愁素菜。 那一年，队里分给我家二分饲料地，地块土质黝黑肥厚，雨水足、长势不差，只可惜地亩太小，产量有限，忙活一季，整块地只收了三十斤新黑豆。夏收队里分的小麦，平日里省着吃，到这会儿还余下三十斤，秋粮玉米存量充足，专门挑出三十斤掺进去搭配。父亲拿秤细细称过，黑豆、小麦、玉米各凑三十斤，分量清清楚楚。
三样粮食先挨个淘洗干净，摊在窑畔石板上彻底晾干水汽。之后借来队里的毛驴，驮上所有粮食，一路赶到一队的水磨坊。这处水磨坊就建在西河户岸湾，如今温泉酒店那块地界，是队里正经经营的集体副业，水磨、油坊连在一块，一套院落两样营生。
全队社员磨面、榨油全都靠这处作坊。磨面借河水冲转石磨，榨油是老式大石土榨。那会儿韩城、合阳塬上遍地都是棉田，秋里棉花大片大片，油坊主要压榨棉籽油，偶尔也加工大麻籽榨油，葵花籽极少有人栽种，基本见不到外来榨葵花油的。不光本队人来加工，南塬、西塬的乡亲也会拉着棉籽远道过来压榨，算是生产队一份稳定副业收入，能给集体添些进项。
粮食运到磨坊，三样谷物混在一起统一碾磨，推出来的杂面颜色发黑、筋道厚实，便是我们整个冬天顿顿不离的杂粮黑豆擦面。 母亲一辈子做饭有自己的老规矩，时常跟我们念叨：和面一定要和硬，擀面必须擀薄，切面务必切细。硬面擀出来的擦面不易煮烂，下锅不浑汤，粗粮吃着格外顺口。她做这锅饭的步骤记得清清楚楚，一步都不乱：
铁锅添满后沟挑回的井水，先舀一勺小米，再倒进提前泡软的黄豆一同下锅慢煮，顺带放进切好的红萝卜、露头青白萝卜条同炖。等米开花、黄豆煮软、萝卜炖透，就把米、黄豆、萝卜条全部捞进粗瓦盆里暂放。锅里留原汤，下入擀薄切细的三色杂粮擦面，面条煮熟捞净，再把瓦盆里的米豆萝卜倒回锅里，还要添上切碎淘净的白萝卜嫩叶。偶尔炝一勺热油炸碎辣子，或是调一点面糊勾芡，一锅饭温润入味，闻着就有扑面的农家鲜香，如今回想，那股烟火滋味还直往鼻子里钻。 就这么一道工序繁琐、用料朴素的家常饭，成了我们那个冬天固定的中午正餐。没有精细白面，没有荤腥油水，全是自家存的五谷和园子青菜，吃着暖胃又养人。
受益最大、变化最直观的，就是底子最弱的二弟。
不用多复述他往日体弱多病的模样，就这一冬天，天天吃这锅杂粮米擦面，身子肉眼可见变好。脸上常年暗沉发黄的病气慢慢散去，养出孩童该有的红润气色；瘦小单薄的身子、屁股上慢慢长上肉肉，体格越来越结实。从前蔫呆呆不爱动弹、半步离不开大人的娃，慢慢愿意下地跑动玩耍，精气神彻底提起来了。
最让全家老小欢喜的是，折磨他许久的脱肛顽疾，靠着这一冬三样杂粮掺合的黑豆擦面，彻底断根痊愈。往后再也没有复发，不用再靠热鞋底土方调理，先天亏虚的身子底子，实打实补了回来。
父亲和母亲看着娃彻底好转，经常跟家里人念叨：黑豆最补肝肾，杂粮搭在一块最养体虚身子。这不是随口的农家俗话，是我们一家人亲眼见证、亲身验证的真道理。
后来我行医半生，专门翻阅《本草纲目》核对药理。典籍里清清楚楚记载，黑豆入肝、肾二经，能补中益气、固本升阳、健脾补虚，专门调理先天气虚、脏腑下陷、体质羸弱的病症，刚好对症二弟体弱脱肛的病根。小麦养脾胃，玉米补中气，三样粗粮配在一起，滋补力道更足。
穷苦年代没有滋补汤药，没有名贵营养品。五谷杂粮、田园鲜蔬，就是黄土塬穷苦人家最好的良药。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现在的生活条件，和当年后来畔窑洞的苦日子没法比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精米白面、大鱼大肉随处可得。 可我一辈子改不掉这个口味习惯。记着父母当年的叮嘱，记着母亲这一套老式做饭流程，也忘不了西河户岸湾那处兼具水磨、油坊的队里副业作坊，直到现在，我依旧偏爱吃这一口三样粮食混磨的黑豆小米擦面。
半生行医，半生吃苦。我才算悟透：最好的养生从不是珍馐补品。贫苦岁月里，母亲耐着性子做好的一锅粗粮饭，一畦自家耕种的田园鲜蔬，简简单单的五谷烟火，就能补益羸弱躯体。窑里细碎烟火，粗茶淡饭之间，藏着庄稼人最朴素的生存道理，也藏着母亲默默守护儿女的一腔慈爱。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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