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渠活水润尽乡年
沈中海
故乡的村落静静卧在连绵的丘陵褶皱里,一条清澈的水渠蜿蜒绕村,潺潺流水穿田过巷,岁岁奔流不息,淌过故乡的春夏秋冬,也载着一村人的烟火岁月。村里人常说,这渠里流淌的不止是山间活水,更是滋养庄稼、温润日子、维系乡情的命脉。它没有江河的汹涌壮阔,却以温柔绵长的姿态,岁岁滋养故土草木,收纳着乡村数十年的悲欢苦乐,把平淡质朴的乡居岁月,浸润得温润丰盈、烟火滚烫。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水是故乡最珍贵的馈赠,也是村里人最深的期盼。早些年村庄地势偏高,没有引水渠道,田地全靠自然降雨滋养,种地完完全全是看天吃饭。每逢春夏旱季,毒辣的日头连日暴晒,干裂的黄土田块布满细碎纹路,塘堰枯竭见底,老旧的土沟干得发硬,刚破土的秧苗、爬藤的果蔬,不出几日便蔫黄枯萎。为了保住田里的庄稼,家家户户不分老少,每日提着水桶、挑着扁桶,往返数里山路去河边挑水。崎岖的土路颠簸难行,盛满水的扁担压得肩头红肿发僵,一步一晃,耗费满身力气,辛苦一整天,也只能浇灌小片田地。年年岁岁,村民守着薄田度日,风调雨顺方能勉强温饱,一朝大旱便颗粒无收,缺水的困境,困住了故乡岁岁年年的光景。
我始终记得爷爷抗旱劳作的模样,那是刻在我心底最深刻的乡土记忆。十岁那年遭遇特大旱灾,整整两个月晴空无雨,村口的老水塘彻底干涸,河床龟裂纵横,田里的玉米、红薯尽数枯黄萎蔫。年过半百的爷爷,每日天未亮透便起身,跟着村里的乡亲结伴赶往远山小河挑水。正午烈日当空,滚烫的黄土路面灼烧着鞋底,爷爷的粗布汗衫被汗水浸透,反反复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满白白的盐渍。
我至今记得那个令人心酸的午后,也是我童年最深刻的乡土瞬间。爷爷挑着满满一担水返程,连日劳累让他腿脚发软,爬上陡坡时脚下不慎打滑,一担救命的清水尽数泼洒在滚烫的黄土路上,瞬间被干土吸食干净。忙活半天的心血付诸东流,爷爷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没有抱怨,没有呵斥,只是默默弯腰,轻轻拂去路面残留的水渍。我躲在一旁的树荫里,清晰看见这位一辈子倔强硬气的庄稼人,眼底悄悄泛红。他心疼的从不是耗费的力气,而是田里濒临枯死的庄稼,是一家人一年的生计指望。稍作停顿,他扛起空扁担,再次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乡下人的坚韧,从来都藏在沉默的硬扛之中。即便日日奔波抗旱,杯水车薪终究难抵大旱,那年秋收大幅减产,家家户户囤粮稀薄,冬日日子清贫拮据,全村都笼罩在愁苦的氛围里,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个期盼:若有一渠活水入乡,便是全村最大的福气。
缺水的荒年,家家户户皆有难言的苦楚,邻里乡亲的困境,我始终铭记于心。村里的王大伯一辈子勤恳务实,守着几亩薄田勤恳劳作,大旱之年,他家的秧苗整片枯黄卷叶,眼看一年的收成彻底落空。不甘心的他,夜夜打着手电穿梭田间,一桶一桶提水浇灌枯苗,硬生生熬了三个通宵。可天灾难抗,秧苗终究尽数枯死。清晨时分,王大伯独自伫立在荒芜的田地里,望着满目枯黄,沉默良久,眼底满是农人对土地的愧疚与无奈。那时候我才懂得,土地是庄稼人的根,田地荒芜,农人的心便也空了。
就在全村人深陷困境之时,故乡终于迎来了转机。乡镇牵头规划修渠引水工程,开山拓路、挖沟筑堤,将远山水库的活水引入村落。寒冬腊月,冷风刺骨,泥土冻得坚硬紧实,却挡不住全村人盼水的热忱。无论老少男女,皆主动出力相助,青壮年扛锹挖土、修整渠体,妇女们生火做饭、送水送粮,放学的孩童也奔走工地,递砖拾草、添一份心力。
那段修渠的岁月,藏着最质朴温暖的邻里乡情。村里独居的李奶奶,看着乡亲们顶风冒寒日夜劳作,心中满是感念。她腿脚不便,无法下地挖土,便日日在家生火,蒸好热红薯、熬好热米汤,天刚蒙蒙亮就蹒跚着送到工地。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一口温热的汤水、一块软糯的薯干,驱散了满身寒意,温暖了所有劳作的乡人。苦难岁月里,乡亲们同心同向、彼此温暖,便是乡村最动人的模样。众人历经数月日夜辛劳,一条平整规整的水渠终于蜿蜒贯通全村,山间活水穿山而来,缓缓淌进干涸的田地,也淌进了全村人期盼已久的心底。
通水的那日,是全村人终生难忘的欢喜时刻。闸门缓缓开启,清澈的活水奔涌而出,顺着蜿蜒沟渠,淌过麦田、绕过低坡、贯通村落。干涸的黄土被活水浸润,干裂的土地慢慢松软,枯黄的禾苗舒展枝叶、重焕生机。男女老少纷纷奔赴渠边围观,老人蹲在渠埂之上,掬一捧清凉活水,眉眼含笑,反复念叨:“有水了,地有救了,日子有盼头了!”孩童们追逐流水、嬉戏打闹,清脆的笑声洒满乡野。渠水叮咚,人声喧闹,沉寂许久的乡村,终于重焕生机,满是烟火暖意。
活水入乡后,故乡彻底褪去贫瘠苦涩,迎来岁岁安稳的新生。从此告别靠天吃饭的窘迫,渠水四季不竭,灌溉便利充足。春日活水润沃土,秧苗青青、麦苗葱葱,遍野绿意盎然;夏日清泉养良田,瓜果饱满、菜蔬鲜嫩,田间生机蓬勃;秋日金风伴活水,稻浪翻滚、五谷丰登,家家户户囤粮满仓。岁岁丰收的安稳,取代了往日抗旱的奔波焦虑,成为乡居岁月最踏实的底色。
潺潺渠水,不仅滋养良田庄稼,更温润着乡村的烟火日常,沉淀着最纯粹的乡土温情。清晨晨光熹微,渠面波光粼粼,妇女们挎着竹篮临渠浣衣,棒槌起落间水声潺潺,伴着邻里闲谈,温柔了乡村清晨;午后暖阳正好,老人们坐于渠边树荫下闲谈唠嗑,孩童逐水嬉戏、摸鱼捉虾,清风裹挟草木清香,抚平夏日燥热;日暮西山,炊烟袅袅,劳作归来的农人掬水净手,洗去一身疲惫,满心皆是安稳惬意。
悠悠渠水奔流岁岁,悄然改变着故乡的风貌与生活。借着渠水之便,村民规整田地、开垦荒地,家家户户栽种果蔬、培育良田,特色作物长势喜人。村民依托丰收的物产增收致富,日子愈发红火兴旺。村里的土路修整拓宽,房前屋后绿植环绕、干净整洁,昔日贫瘠朴素的小乡村,蜕变为水清田沃、景美人安的宜居故土。
经年流转,渠水不息,默默滋养故土万物,润泽岁岁乡年。它见证过故乡干旱贫瘠的苦涩岁月,珍藏着通水丰收的万般欢喜,承载着父辈开荒修渠的坚守辛劳,也孕育着新农村蓬勃向上的烟火希望。
这一渠生生不息的活水,洗去故土沧桑,浇灌四季安稳,滋养出淳朴温暖的乡土岁月。于故乡而言,它从来不止一条流水沟渠,更是故土的命脉、乡民的底气。流水潺潺,岁岁不息,润良田、润烟火、润民心、润乡年。往后朝夕,这渠活水终将久久奔流,守护故土山河,温存乡村烟火,让故乡的岁岁年年,丰盈安然,岁岁向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