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期
诗意尚志
文/景耀

我是在一个带霜的早晨,突然觉得尚志是有诗意的。
那天没想走远,就沿着珠河旧河道往东溜达。河面的冰早化净了,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有几块石头上还粘着去秋的水草,一荡一荡的,像舍不得走。岸边的柳树还没放叶,枝条却软了,风一来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慢下来。
蹲在河边洗手的时候,指尖碰到水,凉得我一激灵——是那种活过来的凉,不是冬天死沉沉的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河滩的碎石缝里,已经顶出了几片婆婆丁的叶子,紫绿紫绿的,贴着地皮,叶缘还带着露珠。我掐了一片放在嘴里嚼,苦,但苦完了有股清润润的回甜,像把整个春天都含住了。
我妈以前最爱挖这个。每年四月,她都要拉着我去南坡,挎个柳条筐,拿把小铲刀,一见婆婆丁就蹲下去,铲子斜着往土里一插,轻轻一撬,连根带叶完整地起来。她说根最去火。我那时嫌苦不肯吃,她就用开水焯了,拌上蒜末和香油,苦味就淡了。现在我自己嚼着这生叶子,忽然很想她。
往山里走一段,林子还是疏朗的。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没什么声。就在一棵老柞树底下,我看见几株刺老芽,刚抽的嫩芽紫红紫红的,芽尖上还顶着没抖落的松针。我伸手去掰,茎上的刺扎了我一下,疼倒不疼,就是让人记住——山里的好东西,不会白给你,总得付出点小代价。
我喜欢这个道理。尚志人也认这个理。
再往前走,碰到个放羊的老头,裹着件褪色的军大衣,蹲在石头上抽烟。他羊群散在坡上,白花花一片。我问他这山里有野物吗?他拿烟袋杆朝东边一指:"前两天还有狍子从这过,母的,后头跟着俩小崽。"他眯着眼笑了笑,"这林子好啊,啥都有,只要人不祸害,它就不亏待人。"
这话我在别处也听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有分量。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羊该往南撵了。"
我坐在他蹲过的石头上,看了一会儿山。远处有几棵青松,树冠上托着去年的松塔,棕褐色的,风一摇就轻轻点头。想起小时候去姥爷家,他总把晒干的松塔塞进炉膛里引火,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满屋子都是松脂的香味。姥爷说,这山上的人参才金贵呢,老辈人采参,要在参上系根红绳,说是怕它跑了。我那时当真信,现在想想,其实是人对土地的一种敬重,怕自己手重,伤了根。
走到石嘴山脚下,太阳已经偏西了。山不高,但石头是那种青灰色的,硬邦邦的,跟这儿的人一样。山下有座小院子,木栅栏门半掩着,里头住着位姓刘的老先生,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记性好。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指着墙角一只掉了漆的木箱子说:"这里头是我爹留下的,一件破棉袄,一颗子弹壳,还有半张写字的纸。"
他说他爹当年跟着赵尚志的队伍在山里转,有时候连着半个月吃不上热饭,就靠野菜和树皮撑着。那半张纸上写的,是几个人的名字和代号,有的后面画了个圈,有的没画。"画圈的就是没了。"老先生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拿手慢慢摩挲着茶杯,"我爹说,赵将军有回在雪地里走了一宿,鞋都走烂了,脚板冻得发黑,第二天照常开会。"
他没说多,我也没再问。院子里那棵老杏树正开着花,粉白粉白的,落了几瓣在茶碗旁边。风一过,花瓣轻轻地翻了个身。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尚志的诗意——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口号,是这些琐碎的、安静的、一代代人接续着活下来的日常。
回来路上,经过一片水稻田,还没插秧,水面平平的,映着半边天的晚霞。田埂上有个中年人在修水渠,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开嘴笑:"溜达呢?"我说嗯。他说:"再过半个月来,这整片都是绿的了,你再看。"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往回走的路上,风从帽儿山方向吹来,带着林子里的湿气和泥土的腥甜。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照在柏油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突然想,在尚志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真正看了它一眼。
回家推开门,媳妇正在厨房炒木耳,那种林间地里培植的,肉厚厚的,下锅一爆就卷起来,滋啦滋啦响。她说:"洗手吃饭。"我洗着手,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暗蓝暗蓝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这就是尚志。英雄是它的骨头,山水是它的血肉,而我们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是它绵延不断的呼吸。
诗意不诗意的,我倒说不好。就是觉得活在这儿,踏实。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