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大才子书”围绕各自立意的巧妙构思与匠心独运之探讨——“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七
李千树
明清之际,《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五部白话长篇小说相继问世,后人合称“五大才子书”或“五大奇书”。五书各具面目、各有襟抱,然其所以能并称“才子”,正在于每一部皆能以独特之艺术构思,将胸中块垒化作纸上烟云。金圣叹尝言:“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本文即循此路径,探赜五书各自围绕初心立意所展现之匠心独运。
一、《三国演义》:以史为鉴,构百年风云于一卷
罗贯中生当元末明初,天下板荡,群雄并起。其以民间流传之久的三国故事为题材,又依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为依据,参以个人之艺术创造,旨在描绘一部形象化的三国兴亡史,为乱世立一镜鉴。
此一立意决定了全书构思之根本方向——“依史以演义”。小说叙事起于汉灵帝中平元年,终于晋太康元年,完整叙述了汉、魏、吴三国兴起、发展及灭亡之历史。然史实浩繁,头绪万千,罗贯中之匠心在于以蜀汉为中心、以三国矛盾斗争为主线,将百年史事组织得完整严密、脉络分明。全书分为黄巾之乱、董卓之乱、群雄逐鹿、三国鼎立、三国归晋五大部分,又以官渡、赤壁、彝陵三大战役为骨干,贯串始终。毛宗岗评其“总成一篇”“如一线穿却,不见断续之痕”,诚为的论。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虚实相生之法。《三国演义》既以正史为据,又广泛汲取民间传说与杂剧平话之养分。章学诚谓其“七分实事,三分虚构”——正是这“三分虚构”赋予了历史以文学生命。诸葛亮之智、关羽之义、曹操之奸,皆在史实基础上经艺术提炼而成为不朽典型。毛宗岗所谓“以奇为美、以正为本”,道出了罗贯中于史实与虚构之间拿捏分寸的匠心。全书起于朝纲松弛、终于天下一统,其间顺民心、得人才者得天下——历史兴亡之鉴,尽在笔墨之中。
二、《水浒传》:因文生事,聚一百八人于一处
施耐庵身处元末明初,目睹世乱民艰,其作《水浒传》,意在抒平生之志、写郁郁之情。全书以“官逼民反”为主线,从高俅发迹始,意在表明“乱自上作”;林冲被逼、鲁达拳打镇关西、武松血溅鸳鸯楼,莫不揭示同一主题。金圣叹将其列为“第五才子书”,并称“《水浒传》七十回,只用一目俱下,便知三千余纸,只是一篇文字”。
金圣叹于评点中提炼出诸多文法,尤以“因文生事”之说最为精辟。在他看来,小说叙事不同于史传之“因事生文”,而是以文意为先、以叙事为用。此一观念使《水浒传》的结构有了内在统摄——一百单八将各具面目、各成文章,然终归于一“聚”字。金圣叹总结情节设计规律,提出“正犯法”与“略犯法”——所谓“犯”即故事类型的重复,施耐庵“自逞笔力,卖弄文才,教天下后世以‘犯’之之法”;于重复中求变化,于同中见异,此正施耐庵之匠心所在。
金圣叹“腰斩”《水浒》,截去招安后事,成七十回本,以“梁山泊英雄惊梦”收尾。此一举动,表面是思想立场之体现,深层则是艺术结构之考量。第七十回梁山排座次,与第一回洪太尉误走妖魔形成首尾呼应,构成完整结构。在金圣叹眼中,聚义乃英雄之极致,招安则英雄之堕落,故宁断其尾,不欲见其污。这一“腰斩”本身,亦是对原作匠心的一次重新发现与强化。
三、《西游记》:以幻写真,历八十一难于一路
吴承恩生于科场失意、生活困顿之中,自言:“虽吾书名为志怪,盖不专明鬼,实记人间变异,亦微有鉴戒寓焉。”其作《西游记》,乃借助神话人物抒发对现实之不满与改变现实之愿望。
《西游记》之结构匠心,首在叙事框架之独创。前七回写孙悟空诞生神话及其闹三界,此后转入唐僧取经故事。作者将“大闹天宫”提至全书开端,意在突出孙悟空在形象体系中之核心地位。全书以取经行程为骨干,形成一种时序鲜明、段落清晰而又浑然一体的游历型结构。鲁迅论之曰:“作者构思之幻,则大率在八十一难中。”
“八十一难”之设置,实为全书结构之主体。每一难既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单元,又是整体取经旅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众水汇流、百川归海。更为精妙者,每个故事背后皆有寓意——“就连去西天路上被孙悟空打死的六个小毛贼,都是由人体上的眼耳鼻舌身意六个器官和感官组成”。小说在人物塑造上采用人、神、兽三位一体的方法,创造出孙悟空、猪八戒等不朽形象。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此即以幻写真的最高境界。吴承恩之匠心,在于将宗教叙事转化为人生寓言,将神魔斗法写成人性修炼。
四、《金瓶梅》:寄意时俗,写一家兴衰于日常
《金瓶梅》是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白话长篇小说,其出现标志着中国小说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重大发展。欣欣子序开篇即指出其特点:“寄意于时俗”。兰陵笑笑生之立意,不在演史、不在写英雄、不在述神魔,而在以市井家庭日常生活为题材,暴露封建后期金钱腐蚀下的罪恶。
此一立意带来了题材与写法上的双重革命。此前之长篇小说,或演历史纷争,或传奇草泽英雄,或漫记神魔故事;《金瓶梅》则转而描写普通人物之家庭生活与世态人情。鲁迅评曰:“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同时说部,无以上之。”
《金瓶梅》之结构匠心,尤在书名之设计。以“金”(潘金莲)、“瓶”(李瓶儿)、“梅”(庞春梅)三字命名,以“金”兴、以“瓶”盛、以“梅”衰,谱写西门庆家族之兴衰史。全书以西门庆从发迹到死亡为主线,描绘了一个商人如何在市井环境中勾结官府、实现财产增值与政治钻营的全过程。其叙事已突破单线结构,呈现出网状特征,为此后《红楼梦》的出现做了必不可少的探索和准备。
五、《红楼梦》:以梦幻为真,织千红一哭于大观
曹雪芹之《红楼梦》,原名《石头记》,以“大旨谈情”为表,以“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为里。其立意本旨,第一回中已借“太虚幻境”点明——“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红楼梦》之结构匠心,首在多层次的叙事框架。全书以“石头”为叙述者,讲述自己“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陈迹故事。这一设置使小说在写实之外笼罩了一层梦幻色彩——既是“梦境”与“幻境”的交织,又是为情、为文、为理的追梦。甄士隐、贾雨村两个次要人物首先出场,一热中名利、一看破红尘,两相对比,暗示主题,同时成为故事发展的两条引线。
曹雪芹对全书人物命运与故事走向有着全盘掌控,通过种种映射机制将不同人物、事件统摄为一个近乎全息关联的艺术整体。其叙事呈现多线网状结构,于“家常老婆舌头”中暗藏千钧之重。地理命名亦饱含匠心——“大荒山无稽崖”谐音“荒唐无稽”,“青埂”谐音“情根”,一山一洞一境,皆被用来衬托人物、暗示主旨。曹雪芹以诗人的敏感去感知生活,自觉创造诗的意境,使作品婉约含蓄、历历在目而又难以企及。此即《红楼梦》独步千古之匠心所在。
六、小结
纵观“五大才子书”,其构思之巧妙、匠心之独运,皆紧紧围绕各自之初心立意而展开。《三国演义》以史为鉴,故结构求其宏阔严整;《水浒传》因文生事,故文法求其变化无穷;《西游记》以幻写真,故想象求其奇谲瑰丽;《金瓶梅》寄意时俗,故笔墨求其洞达刻露;《红楼梦》以梦幻为真,故叙事求其多层交织。五书各循其道、各极其致,其艺术匠心皆从立意中来,又皆归于立意中去——此正“才子书”之所以为“才子书”也。金圣叹以“因缘生法”为《水浒传》“文字总持”,移以观五书,亦无不可:每一部才子书,皆有其内在之“因缘”——时代之因、作者之缘、立意之根——而一切艺术匠心,皆从此“因缘”中“生法”出来。读才子书者,不惟当见其文采之斐然,更当会其匠心之所寄、立意之所归。
2026年7月7日小暑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