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随园随想(散文)
崔国安
走出南京火车站时,天正落着细雨。炎夏的暑气被这雨一洗,透出几分难得的清凉。当我踏进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的3号大门,一脚踩上湿漉漉的柏油路,忽然觉得像跌进了某个旧梦里。
在“南山专家楼”办完报到,我顾不上歇脚,借了把伞便往园子里走。从吴贻芳纪念馆向下,走向一号大门,侧边巨石上朱红“随园”二字被雨水洗得发亮;转身,“金陵女子大学旧址”的纪念碑静立道旁。沿中轴向前,校训石上“正德厚生,笃学敏行”八字沉静,往右转,是德风园,孔子铜像在雨里泛着青光,荷花池里荷花初绽,雨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撒了一把碎琉璃。随后我绕去博物馆、体育馆、文学馆,走着走着便迷了方向,只见青石基座、红柱黄墙在绿荫间时隐时现,连廊曲折蜿蜒,处处都是旧时光的痕迹。果然是“北有燕园,南有随园”。
来参加“2026‘第二届中国当代文学家学朮高峰论坛’第二届‘新征程杯’中国散文百家作品精品大赛颁奖典礼”,已是意外之喜;能在这“东方最美丽的校园”住上几日,更像圆了一个久远的梦,也使自己更加敬佩“环球文学网”长期为中国散文的传承与发展所作出的奉献与努力。
走在一百年前金陵女大的旧址,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女学生们在草坪上射箭、跳舞的影子;如今南师的学子依旧捧着书,打着伞从身边走过,时光在这里似乎流转得格外缓慢。建筑是凝固的时间,也是活着的课堂。吕彦直与墨菲联手设计的这组中西合璧的建筑群,自1923年落成,百余年风雨浸染,每一片青瓦都藏着故事。再往前追溯,红学家说此地曾是曹雪芹祖上的园林,大观园的原型也许就根植于此——那座园子,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也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幻灭,是以人力维系一个世界直至崩塌的悲剧。数十年后,袁枚买下颓败的废园,取名“随园”,住了近五十年,写成《随园诗话》《随园食单》。他修缮的宗旨是“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不勉强,不造作,顺其自然。一座园子,从逆天而行的挽歌到顺势而为的自在,中间隔着朝代的更迭与文人心境的流转。
在随园东北角——金陵女子学院的大门前,我忽然看见一尊塑像——明妮·魏特琳。她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容温厚而,目光望向远方。1937年的冬天,当南京城陷落,这位金陵女子大学的美籍教务长,正是坐在这片园子里,敞开校门,收容了上万名难民。在那些至暗的日子里,她日夜守在这里,对每一个试图闯入的人说:“这里,是安全的。”她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在屠杀的缝隙里辟出一小片净土,让无数女子得以活过那个冬天。她的日记里写满了恐惧、疲惫与绝望,却没有一天停下记录。“金陵永生”——这四个字刻在她的塑像底座上,也刻在这座园子的记忆里。在现场,我才有了在看书籍和影视剧中不一样的感觉,这座园子不仅承载过大观园的繁华与幻灭、随园的旷达与自适,更曾在血腥的岁月里,曾成为一座真实存在的避难所。它不只收藏风雅,也守护过生命。这份“随”,这份守,让我想到今天的散文写作者:在变幻的时代面前,我们究竟该维持什么,又该顺应什么?当灾难来临,文字是沉默的装饰,还是可以成为某种庇护?魏特琳没有写散文,但她用行动写下了一种散文般的质地——在不可抗力之中,仍然选择以个人的意志守护具体的人。这种守护,或许正是散文最不该丢失的品格。
此次大赛,全球9721位作者参与,盛况空前。但在雨中的随园,我的思绪随雨丝飘向更远。眼下散文的境遇颇为微妙:AI以惊人的速度生成文本,已能写出颇具章法的散文、诗歌;数字写作工具的崛起,正在对散文进行更深层的“美学殖民”。自媒体迅猛发展,写作门槛已大大降低,全民写作的时代已然来临。今天,文学界的一个残酷的事实不容回避,部分年轻写作者,几乎全员生长在“短视频思维”的审美惯性中。几秒钟没有“爽点”就会被划走,一分钟就想完成一次情绪触发。这种节奏正在深刻改造我们的感知结构。当“即时反馈”的期待被带入散文写作,后果显而易见:写作者习惯用金句开路烘托文气、用情绪冲浪替代叙事铺陈,放弃深入生活采集材料,放弃细节的酿造与氛围营造。使散文沦为“情绪胶囊”,读者虽吞下浓度极高的感慨,却咀嚼不到生活真实的肌理与质感。还有一个隐忧比AI本身更值得警惕——AI的文本正在飞速进化,越来越圆熟,越来越“像人话”,而我们人类写作者,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向它看齐,贪图唾手可得的流畅,用熟练的套路填满每一篇目,却渐渐丢掉了属于自己的磕绊与笨拙?
那么,散文何为?
我想,首先要重拾的是一种精神,而非一套技法。今日之随园基本没有袁枚的一砖一瓦,但文的风骨却一直没有消失,在一字一句间堆砌。近百年前,胡适先生倡“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骨子里是对一切理所当然之物的怀疑,是不肯轻信、不愿盲从的清醒。今日散文最怕的,不是语言不够雅驯,而是情感的先验正确、立场的安全稳妥、思考的浅尝辄止。AI可以生产“正确而平庸”的文字,填满所有符合期待的空格,但它唯独不会怀疑。AI可以生成合格的景物描写、标准的抒情段落、逻辑通顺的叙事框架——它能模仿“散文的样子”,却永远无法模仿“散文的来处”。散文的锋芒,恰恰应当生长在这种怀疑的裂隙里——对约定俗成的生活质地保持质疑,对顺滑的叙事惯性保持警惕。AI可以模仿悲伤、喜悦、乡愁的千万种句式,却永远无法替它的读者去追问:我为何而悲?我为谁而喜?我归向的故乡,究竟是真切的土地,还是想象中的彼岸?但仅有怀疑的冷峻还不够,还得有袁枚“就势取景”的体贴。这“势”,便是活生生的生活。散文家李娟笔下,外婆的棉衣里子是用装化肥的塑料袋缝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这样的细节,AI的算力再强,也是写不出来的。它可以调用“贫穷”的所有意象,却无法感受那哗啦声里藏着的体温与岁月。散文的烟火气,不是采风得来的素材,而是生命浸泡出的汁液。刘亮程说“我的孤独不在荒野,而在人群里”,这种独属于个体的生命体验,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穷尽的。AI集成的是海量的知识,却唯独集成不了写作时倾注的心血与真情实感。它能写出草原的辽阔,却写不出“风与草原千万年的默契”里眼与心的交融;它能精准地输出“饿”与“失恋”,却永远传递不出胃里的抽搐与心口的刺痛。
然而,描景、抒情终究只是散文的半壁江山。好的散文,不能止步于在风景里安放情绪,在细节里打捞记忆。它还要有骨——那骨,是针砭,是批评,是直面现实的勇气。记得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里说过,散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要“能杀出一条血路”。这话说得重,却点明了散文不该只是案头的清供、纸上的风月。优秀的散文,应当敢于刺破粉饰的泡沫,敢于直面粗粝的真相,敢于在时代的病灶上划开一道口子,让脓血流出来,让新鲜的空气灌进去。回望新文学运动的先贤,朱自清写《背影》固然动人,但他也写《执政府大屠杀记》,笔锋如刀,记录血腥,拷问良知。散文的笔,既要能画眉,也要能铸剑。就像魏特琳的日记——那些在恐惧中写下的文字,没有技巧,只有记录,却在今天比任何修辞都更有力量。而更重要的,是思想。思想是散文的骨骼与灵魂。在AI越写越圆熟的时代,散文的价值恰恰在于提供无法被归类的“高价值”——独特的视角、深入的思考、对时代真切的回应。AI可以模仿悲欢离合的句式,却永远无法写出对生死、对欲望、对差别的彻悟。散文的思想难度,正是它抵御AI侵蚀的最后壁垒,也是它作为文学平原的辽阔所在。当一篇散文既能描摹随园檐角的风铃如何在暮色里摇响,又能追问这铃声之下,历史如何被遗忘、现实如何被消费;既能抒情地写下一个人的乡愁,又能批评地指出这乡愁背后,乡土社会正在经历的撕裂与阵痛——这样的散文,才是有风骨的散文。它不躲进风花雪月,也不沉溺于内心独白,而是把自己的心跳,贴在时代的脉搏上。正如魏特琳塑像上那四个字——“金陵永生”,散文也该追求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不是活在风雅里,而是活在人与时代的真实纠缠里。站在文学馆的大楼前,草坪上立着唐珪璋、孙望、徐复先生的雕像。这些前辈学者,曾在此处安放书桌,在炮火与动荡中守护文脉。今日的散文作者,面对的虽不再是战火,却有另一种喧嚣与诱惑。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去生活,去感受,去思考,然后诚实地表达——用我的笔,写我的心。
AI可以是文字称职的搬运工,却当不了情感与灵魂的摆渡人。而散文写作者,更应当成为自己时代的见证者与批评者。以景载情,以情寓思,以思辨世,三者兼备,方为散文的完整生命。随园早已不是袁枚时的样子,但“随”的精神——顺其自然,就势取景,真诚地表达,同时保持对一切的审慎与追问——或许正是我们在人工智能时代写好散文的一剂良方。而魏特琳塑像的静默矗立,又提醒着我们:散文不仅要有“随”的从容,还要有“守”的决绝。在应当守护的事物面前,它不能后退。100号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它看似不说话,但每一块砖石都在诉说。我想,好的散文也该如此:不喧哗,自有声;不只描摹光影,也能刻下锋芒。它要懂得阳光怎样温柔地爬过飞檐,也要敢于在暴风雨来临时,挺直自己的脊梁。就像那个在危难时刻敞开校门的身影——散文,也应当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庇护所,用文字为被遗忘的、被伤害的、被淹没的一切,保留最后的容身之地。
作者简介:崔国安,农业银行信阳市分行退休干部、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歌学会、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信阳作家协会会员,信阳市杂文学会副秘书长,作家在线签约作家。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河南日报》《党的生活》《中国金融》《海外文摘》等报刋杂志发表有各类体裁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