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之栋梁
作者:沈巩利

1910年11月12日,江苏金坛县一户小商人家庭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父亲华瑞栋那年已四十岁,老来得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请人算命,又翻遍老黄历,最终给儿子取名“箩根”——据说把孩子放进箩筐可以“生根”,容易养活。后来将“箩”字的竹字头去掉,那年又逢庚戌年,便将“根”改为“庚”。“进箩避邪,同庚百岁”,这便是“华罗庚”这个名字的由来。一个父亲朴素的心愿,竟在日后托举起一个国家的数学脊梁。
华罗庚的少年时代,是在贫寒与痴迷中度过的。父亲的小杂货店勉强维持一家生计,少年华罗庚常常一边看店一边钻研数学,因思考过于入迷,被邻里称为“罗呆子”。初中毕业后,因家贫无力升入高中,他考取了上海中华职业学校商科,仍因交不起学费而中途辍学。从此,他一生只有一张初中毕业文凭。十五岁回到家乡,他一边帮父亲照料杂货店,一边自学数学。仅靠一本《大代数》、一本《解析几何》和一本五十页的《微积分》,每天自学十个小时以上。五年后,他学完了高中和大学低年级的全部数学课程。
十九岁那年,华罗庚染上了一场致命的伤寒。卧床半年后,命虽捡了回来,左腿却落下终身残疾。走路时,左腿要先画一个圈,右腿再迈上一小步,他却幽默地称之为“圆与切线的运动”。面对命运的重击,他没有低头,而是说:“我要用健全的头脑,代替不健全的双腿!”
苦难从来不是天才的温床,却是强者的磨刀石。
二十岁那年,华罗庚在上海《科学》杂志上发表《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纠正了一位知名数学家的错误,轰动了中国数学界。远在北京的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熊庆来看到了这篇文章,惊讶地问身边的人:“这个华罗庚是谁?”当得知对方不过是一个仅有初中学历、在金坛中学做会计的残疾人时,熊庆来大为震动,当即决定破格邀请华罗庚到清华大学工作。1931年,华罗庚走进了清华园。他先做数学系助理员,边工作边学习,用一年半时间学完了数学系全部课程;又自学了英、法、德三种外语。两年后破格升为助教,又晋升为教员——三次破格,在清华校史上史无前例。
1936年,华罗庚远赴英国剑桥大学深造。剑桥的导师建议他申请博士学位,他却说:“我来剑桥是为了求学问,不是为了得学位。”在剑桥两年间,他发表了十八篇高水平论文,提出了震惊国际数学界的“华氏定理”。他的每一篇论文都够格获得博士学位,但他终身最高的学历,始终是那张金坛中学的初中毕业证书。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正在剑桥的华罗庚立刻放弃了继续深造的计划,义无反顾地回到了烽火连天的祖国。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期间,他住在一间牛棚似的小阁楼里,在战火与清贫中完成了二十世纪数学经典著作《堆垒素数论》。这部著作的主要成果,至今仍居世界领先地位。
1946年,华罗庚应邀赴美,先后在普林斯顿大学和伊利诺伊大学任教,1948年被聘为伊利诺伊大学终身教授。优厚的待遇、一流的研究环境——多少人在这样的条件面前流连忘返。然而,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来,华罗庚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一切,携全家回国。途经香港时,他写下那封著名的《致中国全体留美学生的公开信》:“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归去来兮!为了选择真理,我们应当回去;为了国家民族,我们应当回去。”这封信感动了万千海外学子,为新中国唤回了大批留学人才。
回国后,华罗庚先后担任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所长。他在解析数论、典型群、矩阵几何学、自守函数论、多复变函数论等多个领域都是中国研究的创始人和开拓者。国际上以华氏命名的数学成果有“华氏定理”“华氏不等式”“华—王方法”等。他培养出王元、陈景润、万哲先等一大批优秀的青年数学家。芝加哥科学技术博物馆将他列为当今世界八十八位数学伟人之一。
然而,华罗庚从未将数学锁在象牙塔里。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他拖着病残之躯,把数学方法创造性地应用于国民经济领域。他筛选出以改进工艺为内容的“优选法”和处理生产管理为内容的“统筹法”,并亲自率领小分队,走遍全国二十六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将数学送到工厂、矿山和田间地头。毛泽东主席曾称赞他“壮志凌云”。他常说:“数学要有用,要为国家建设服务。”
1985年6月12日,七十四岁的华罗庚应邀在日本东京大学作学术演讲。他坐着轮椅出现在讲台上,站起来用中文和英语交替演讲。讲完最后一句话,他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双眼紧闭,失去了知觉。当晚十时零九分,医院宣布了他的离世。他用生命完成了“工作到最后一刻”的诺言。从1910到1985,从金坛到东京,七十五载人生,起点是一个小杂货铺,终点是东京大学的讲台。而这一生中所有的苦难、挣扎、奋斗与荣光,都化作了中国数学史上最耀眼的光芒。
华罗庚的一生,是一部从绝境中开出的奇迹。他没有学历,却有学问;他身体残疾,却精神完满;他出身卑微,却成为“中国现代数学之父”。他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命题:栋梁之材,往往不是生长在沃土之上,而是从石缝中挣扎而出。 正是贫寒、残疾、战乱、动荡——这些看似要将人碾碎的苦难,反而锻造出他坚不可摧的意志。他用健全的头脑代替了不健全的双腿,用一支笔、几张纸,攀登上了世界数学的高峰。这背后是一种“戒之以空,戒之以松,一辈子从实以终”的科学精神。
更深一层看,华罗庚的“栋梁”意义,不仅在于学术的高度,更在于他把学术的根扎进了祖国的土地。他两度放弃国外的优渥生活回国,在牛棚似的阁楼里写就传世经典,把高深的数学变成工人农民手中增产增效的工具。“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他用一生推演了这个“爱国公式”。
今天,浩瀚星空中有了一颗“华罗庚星”。星辰无言,却照亮人间。那光芒里,有一个父亲对儿子“同庚百岁”的祝愿,有一个少年在杂货店柜台后的痴迷,有一个青年在病榻上与命运的抗争,有一个学者在牛棚阁楼里的坚守,有一个老人在东京讲台上的最后一刻。所有这些,汇聚成四个字——国之栋梁。
树老易空,人老易松。而他,至死未曾空,至死未曾松。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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