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菜园
叶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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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有一片菜园,是我父亲退休后开垦的。
说是菜园,其实就是建筑工地的边角料,藏在两栋高楼之间,窄窄一条,像被城市挤剩的布条。父亲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这片地荒了多年,杂草过人,砖头瓦砾半埋土里,一堵危墙斜斜地撑着。父亲却两眼放光,说:“好地,土是活的。”
他花了整整一个春天才把地拾掇出来。先是拔草,那草根扎得深,父亲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膝盖跪疼了,手上的皮磨破了。我从城里回去看他,见他满手血泡,心疼地说:“菜市场啥买不到?一块钱一把。”父亲擦擦汗:“你不懂。”
然后是捡石头。他捡了三天,装了几十袋,一袋一袋搬到墙根垒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道石墙。又从郊外拉来几车腐叶土,掺进地里,用铁锹翻了三四遍。母亲埋怨他:“退休了你不好好歇着,非要折腾那一块破地。”父亲不搭理,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年,菜园只有几垄青菜。父亲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浇水、施肥、捉虫,待到中午才回来。起初没什么收成,青菜瘦瘦小小的,被虫啃得全是洞。邻居看了笑他:“老张,你这菜长得跟艺术品似的,全是镂空。”父亲笑笑,第二天买来防虫网,把菜地罩了起来。
第二年,菜园有了起色。父亲搭了黄瓜架、豆角架,茄子紫了,辣椒红了,西红柿沉甸甸地坠着。他开始往家里带菜,一袋一袋的,吃不完就送邻居。我妈嫌他烦:“天天吃你家茄子,楼下老王都吃怕了。”父亲说:“自己种的,不打农药,城里人花钱都买不到。”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有光。
真正让我理解这片菜园的,是一个周末的清晨。我难得休息,跟着父亲去了菜地。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醒来,只有鸟叫和露水。父亲脱了鞋,赤脚踩进地里,弯下腰,一棵一棵地察看着。他给西红柿打杈,给黄瓜引蔓,用手指捏掉叶子上的虫卵,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我坐在石墙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时他在工厂当钳工,每天和钢铁打交道,手上全是机油的味道。后来工厂倒闭,他去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几乎认不出他。再后来他老了,回来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可现在,蹲在菜地里的他,又挺直了。
“爸,你为啥非要种这块地?”我终于问出了口。
父亲直起腰,想了想,说:“你小子上大学那年,我突然觉得没事干了。在城里住着,不认识隔壁,天天看电视,看了就忘,觉得日子没个抓挠。种上这块地就不一样了,菜芽拱土了,开花结果了,一天一个样。这心里啊,踏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重量。一个干了大半辈子活的老人,突然闲下来,心里的空落落比身体的衰老更难受。这片菜园,哪里是菜园,分明是他给自己找的梁柱,撑住退休后那段晃悠悠的日子。
后来,父亲在菜园旁边认识了几个人。有和他一样的退休老人,也有附近的菜农,还有个在工地上开挖掘机的小伙子。大家各占一小块地,你送我几棵葱,我送你一把韭菜,渐渐就熟了。父亲的话多起来,回来跟我妈说的全是菜地的事:老李家的丝瓜今年结得又多又长,小赵给菜地装了自动滴灌,谁谁教他用厨余垃圾沤肥,省了不少钱。
有一天父亲回来,兴冲冲地说:“老李说了,明天我们几个搞个‘菜地联欢’,每家带一个菜。”我笑他搞得跟过年似的,他瞪我一眼:“你不懂,这叫人情味。城里住楼房,啥都好,就是少了这个。”
那片菜园的周围,高楼一栋一栋地长起来。今年初,菜园旁边又开工了,打桩机哐哐地响,灰尘漫天。我知道,这片菜园迟早要被收走的。城市要发展,不可能永远留着一块边角料给几个老人种菜。父亲也知道,他不说,只是去得更勤了,待的时间也更长了。
上个月,开发商果然来了电话,说这块地要动工了,让尽快清理。挂了电话,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会难过,会不甘心,可他没有。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了菜地,把最后一茬茄子摘了,把黄瓜架拆了,把还能用的竹竿绑好,送给了老李。
最后一天,他在菜地里站了很久,像在告别一个老朋友。我陪着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下腰,捧了一把土,捏了捏,放进了口袋里。
“带回去种花。”他说。
我扶着他走出菜地,回头看了一眼。地已经平整过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我觉得,那些瓜果蔬菜的影子还印在土里,那些汗水的咸味还渗在土里,那些笑声和谈话还在风里飘着。这片小小的菜地,养活的不只是几棵菜,还有一个老人的精气神,几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的暖意,一段被城市挤出却不肯消失的乡愁。
回家的路上,父亲忽然说:“我不怕地没了。有一句话叫‘此心安处是吾乡’,地没了,种地的那个心还在。”我没接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沾着泥土的手,温热而有力。
我忽然明白,父亲种的不是菜,是他和这片土地之间的最后一点牵连。城市越长越高,泥土越来越远,可总有一些人,弯着腰,用双手攥住不肯松开的最后一把土。那不是固执,是根。
那把土,现在就放在我家阳台上。花还没种,父亲每天给它喷水。他说,有土在,就不算断了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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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叶果果,钟情于书写市井温情与乡土情怀,善于从平凡生活细节中捕捉亲情暖意,以细腻笔触记录父辈对土地的眷恋、城市发展里的乡愁印记。文字质朴真挚,于日常琐事中藏人生感悟,尽显对生活、对故土的赤诚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