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线


           黄小芳




晨光里，母亲把艾草挂上门楣
薄雾还未散尽
她就坐在小板凳上
把红丝线拧成细细的绳


我们伸出小手
腕间便有了温度
一圈，两圈，三圈
缠住整个夏天的平安


红绳在奔跑时轻轻晃动
穿过田埂，穿过炊烟
穿过艾草苦香的风
我们要戴到七夕
等喜鹊衔去搭桥


母亲从田间回来
手心还带着泥土的温度
我们在正午喝下雄黄水
一年又一年


如今端午又至
粽子在锅里翻腾
可腕间空空荡荡
那一抹红
不知何时
被岁月解了下来






    跟着余导慢慢走


车子开得慢

慢到羊群能追上我们
慢到每道坡都长成靠背
把颠簸换成摇篮曲


她把草原切成果盘
上午尝一口绿
下午蘸一点蓝
傍晚的时候
刚好消化成散步


马匹是被挑选过的
脾气像春天的风
孩子骑上去的时候
它低头数草叶
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掀开巷尾的毡帘子
手把肉在陶盘里
比招牌更响亮
奶茶从旧铜壶里倒出来
流成一条免费的河


她的口袋里没有价目表
只有地图上画着
厕所、阴凉和歇脚的石头
黄昏清点背包时
多出的笑容
说是草原送的


一位母亲说
“本来担心路上受苦”
“结果住进云朵里去了”
“下次还想把假期叠进行李箱”
“跟着这个温柔的美女
重新认识一遍草原”








     草原王爷王妃记
 
一脚踏进呼伦贝尔黑山头的木房
木墙上“天骄草原”四个字撞进眼眶
红绸裹着整只烤全羊摆在案上
老板捧来蒙古袍，递过最高的礼遇一桩
 
老公换上素白镶边的王爷盛装
我一身红裙配蓝顶银饰的王妃帽
台下游客目光齐齐往台上望
这趟旅行，我们临时当一回草原君王
 
先捏起蒙古酒，指尖轻点三下
敬天，敬地，敬这片坦荡草场
再端起银碗，举杯碰响彼此向往
酒香漫过木屋里暖融融的灯光
 
烤羊外皮烤得油亮焦黄
红绸花衬着木刻雕花桌台格外敞亮
我们按着草原古老的仪式开场
为满屋子远道而来的游人启羊
 
没有王宫高墙，只有青草的风在身旁
没有繁文缛节，只留满心滚烫欢畅
寻常夫妻，借一场草原盛礼圆一场梦
呼伦贝尔的温柔，全藏在这只烤全羊
 
旅途最美从不是风光多浩荡
是这份陌生人捧来的真诚礼让
今日暂做草原一日王爷王妃
把草原的热忱，稳稳装进回忆行囊




  
  呼伦贝尔，我来过


我来过，在绿浪淹没地平线的午后
天空垂得很低，低到与草尖接吻
低到一伸手，就能触到云的软腹


我来过，在缰绳递过来的刹那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衣袖
心脏踢踏成马蹄，草原在血管里奔流


我来过，在星光坠落成河的夜晚
银河低垂，垂进毡房的缝隙
虫鸣谱成摇篮曲，哄睡了整片大地


我来过，看朝阳如何用金线
将草浪一针一针缝制成绸缎
看夕阳如何用炭笔，描摹归牧的剪影


我来过，老阿爸的马头琴会说话
额吉的奶茶让时间变黏稠
额尔古纳河的银弧，切开绿绒毯
又悄悄缝合


我来过，而草原从不问归期
它只在我衣襟上别一朵野花
说：下次来，要带着昨日的自己


我来过。现在，风一吹
我的骨头里就响起整片草原
绿，从记忆的裂缝
源源不断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