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世界的港湾   连接天下的彩虹






《古巴花旦》是一部大时代小人物架构下的纪录片精品，由香港城市大学创意媒体学院副教授魏时煜执导、编剧、剪辑。影片钩沉了一段170多年前广东移民到古巴谋生，并将粤剧传入古巴，由此粤剧在古巴流传发展的历史。









域外华埠或唐人街常被视为中国文化的“飞地”。该影片试图在二战、古巴革命、冷战、古巴重启开放之旅的大历史背景下，通过展现古巴哈瓦那唐人街里的何秋兰、黄美玉这对舞台姐妹波折又终究圆梦的粤剧人生，来呈现这样一种可能：看似隔绝于世的边缘“飞地”，其实有着跨洋越海的连接与世界性。
何秋兰是一个没有半分华人血统的地道古巴白人，在深爱粤剧的中国养父方标的影响下，8岁起就出入华埠剧团，因此识得华文，说得白话，唱得粤剧，似乎比有着一半华人血统的舞台姐妹花、小生搭档黄美玉更像华人。黄美玉几乎不懂华文，她的粤剧唱词是靠着剧本上的西班牙语音标注一字一词模仿死记得来的。而何秋兰举手投足间的华人气质竟让人感觉她原本典型的西裔五官特质模糊了，柔软了。何秋兰在华人墓园祭祖上香、回父祖之乡开平寻根时的郑重谦敬，会让人忘记她的西裔外表，恍惚间感觉她只是你再熟悉不过的乡邻。









文化身份的建构性而非本质性特征，何秋兰是最好的例证。
黄美玉、何秋兰少年时生活的哈瓦那唐人街曾十分繁华，如今却日渐沧桑凋敝，让人不由联想起格林童话《灰姑娘》里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上一秒还在华丽的皇宫与王子共舞，午夜12点的钟声敲响后，魔法消失，她瞬间回到贫穷现实的场景，如梦如幻。她们对粤剧的终生迷恋，其实也是对少年梦幻的怀念，那是一段她们不止一次在粤剧表演中演唱的“我愿成世花容颜，万年，万年不变”的美丽传奇，一段斩不断的文化根脉的牵绊。
20世纪30—50年代，似乎是古巴华人最好的时代，哈瓦那唐人街有上海、金鹰两家戏院，还有四家粤剧团，广东、香港地区与北美等地的粤剧名家纷纷前来巡演交流，当地还先后出版了四份中文报纸。
除了何秋兰和黄美玉，影片中那些学习粤剧的小小伶人大多是混血华人或非华人的古巴孩童面容。文化的混杂让粤剧在古巴生机盎然。









1959年卡斯特罗革命后，古巴社会改制，以及美国宣布对古巴进行制裁并进一步加强至近乎全面经济封锁，带走了唐人街的盛世繁华，也带走了何秋兰和黄美玉等红遍古巴各个华埠的粤剧荣光。卸下浓墨重彩的戏妆后，黄美玉继续读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外交官，而何秋兰则在一家大酒店当收银员。她们对粤剧的爱恋从此深掩在积厚的历史尘埃里。凝望翻江倒海的历史巨变，当事人显得温和宽厚，是历经千锤百炼后的云淡风轻。
不管你懂不懂粤剧唱腔，不管你对粤剧是否有兴趣，《古巴花旦》都予人平淡中透着的温暖和感动。它从文化传承的大关怀着眼，但其实又摒弃了观念的堆砌。在何秋兰的子女对爷爷方标的亲切怀想中，在黄美玉对父亲精湛裁缝技艺的回忆中，在粤声叨唠的慈爱里，上一辈华人热心、勤勉、诚实、自律、执着的文化基因已润物细无声地传承给他们的后裔。
文化的传承首先是具象的“这一个”而非抽象的“这一群”。但对古巴华人社区而言，老一辈华人毕竟日渐凋零，如同影片中多次以动画镜头植入的绿色大树上的芒果一个接一个自然掉落的隐喻和隐忧。尽管暮年何秋兰、黄美玉重新排演粤剧的梦，在粤港文化热心人的帮助下，在父辈祖籍地的广州八和会馆，在佛山祖庙，在哈瓦那唐人街得以圆满，但她们风华绝代的粤剧荣光，在古巴几乎无可避免地将因时间磨蚀于无。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园。”语言是思想和人文的栖息地。我曾经问一个越南华裔青年学子：华人文化何以传承？他毫不犹豫地肯定回答：首先是语言，是中文。语言和物质的流动、人的流动是同构的，当世界怀持开放，当自由流动的人在怀持母语的同时亦能以对方的语言交流，不同种的文化才能在互动中得以传承并生长出新质。影片结尾，何秋兰那个只会说西班牙语的孙子正在孔子学院学习中文，似乎回应了古巴老一辈华人对新生代传承中华文化的期待，也让观众看到希望。









难能可贵的是，影片中魏时煜导演使用粤语与何秋兰及当地老一辈华人进行访谈。魏时煜成长在北方，游学于加拿大，曾在日本、澳大利亚工作，现定居于中国香港。跨文化的亲身经历让她对全球化时代文化混杂、融合与文化的交互传播有着切身体验，故而影片以古巴粤剧的传播与式微为主题，但又将古巴粤剧及其个体命运置于波澜壮阔的时间长河中，置于古巴与中国、与北美、与世界的宏阔关联空间中，立体交叉的时空中政治、经济、移民、语言的复杂响应，赋予中华文化的传播话题意味深长的内核与外延；而影片中粤语、西班牙语、英语的原生态呈现与自然转换，也格外增强了这部纪录片类似于人类学家吉利福德·吉尔茨所提倡的文化“深描”的张力。
值得回味的还有，影片中澳大利亚作曲家罗伯特·艾利斯-格格尔融合了拉丁音乐与粤剧风格的原创音乐，总是在适当时候加持风云变幻的历史，映衬了何秋兰、黄美玉粤剧唱腔的本真、悠扬、怀旧与浪漫，无论何种地域背景的人都能从中体会到文化混杂中陌生而熟悉的异域色彩或本土风情，如此恬淡，如此感伤又如此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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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
23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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