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人世间仿佛真有轮回,冥冥之中仿佛真有玄机将生命勾连。就像时钟的运行,绕了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原点。当然,此刻的原点已非当初的原点。在中国传统文化看来,六十年甲子有一个轮回,十二年一纪也有一个轮回。感觉到轮回的存在未必尽是坏事,起码对时空和生命的认知,有了回溯和前瞻相依存的地方,有了对内在规律一探究竟的欲望,也从而滋生出对天地、时序、生命的敬畏。它其实是认知的系统过程,与现代人强调的系统工程也是暗相契合。十二年前的2006年冬天,《阳江青年诗选》付梓出版,我应阳江青年诗友之邀,为诗选写了序言《阳光和江海滋养的诗歌》。第二年,阳江诗歌学会成立,《蓝鲨》诗刊也应运而生。弹指一挥间,十二年过去了。现在,阳江的中青年诗友将诗歌学会成立十年来的会员作品,编选成册,嘱余再作序言,以记盛事。灯下徐徐展读诗篇,许多熟悉的诗人的面庞一一浮现,我不免一次又一次陷入恍惚状态,青灯黄卷,往事历历,不免生出了恒河沙数、人生轮回的慨叹。
阳江在粤之西部,为滨海的地级市。阳江在北宋时属广南东路一个重要州城,因其是广南中路和广南西路交界的一个州,又是下五州必经之路,所以有“当五州之要路,介二广之提封”之称,商贸发达,文人雅士云集。阳江历史上就是文化名城,是刀剪之都,风筝之乡。2004 年阳江还成为全国第二个被授予的“诗词之市”,自然也是楹联之乡,喜爱传统诗词创作者遍布城乡。在十二年前所写的那篇序言里,我曾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 见到阳江诗词现象蔚然大观时,我大为惊叹与兴奋,同时,又对新诗不无隐忧”,“ 我仍担心新诗创作及新诗人队伍没有承继的传统,而且零星成散,不成气候”,直至看到了那本《阳江青年诗选》,心中有豁然一亮的感觉,感到“看到了阳江新诗的影响与力量”。于是,我作了如下表述:

▲作者温远辉
“有心人耐心翻阅一下本书的《后记》,以及附录《阳江新时期新诗史料》,便可以对20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阳江新诗的发展轨迹有个清晰的印象。该书主编、诗人陈计会为此做了大量工作,为读者整理出了一个可供了解的脉络。阳江新诗的发展也有其承继传统,且不论‘五四’新文化运动后的王直的新诗集,五十年代的关振东、七十年代的林贤治,都是先以新诗创作而享名,成为广东文坛的佼佼者。即从八十年代算起,阳江的新诗社团一直在努力团结诗人,开垦诗园。从‘紫微诗社’的冯利、叶基权、林蓬喜、许世荣,到‘大浪潮诗社’的林军雄、梁进亦,再到‘丹江潮文学会’的陈计会、张文秀和‘漠阳文艺学会’的柯大伟、杨勇、何春燕,还有率先出版新诗集的张牛、颜仰建……正是诗社和诗人们前赴后继的努力,才让新诗打开了一片自己的天空,形成了一个与传统诗词互美的新气象。”
当年的祈愿和期待并没有落空。阳江新诗不仅打开了一片自己的天空,而且天地辽阔,田园丰茂,气象大美。虽然当年的青年诗人在今天许多已步入中年,甚至是苍颜霜鬓,但创作水平日趋精湛,创作成果一年胜于一年,追随而来的青年才俊络绎不绝,诗人队伍日益壮大。现在,谈到广东诗歌,人们总会想起阳江的那片天空,真的是天下人莫敢小觑。试看这本《从地方出发——阳江市诗歌学会十年诗选(2007—2017)》,即为明证。诗选收入90位诗人的200多首诗。书后附有“大事记”,举凡活动、入会、发表、出版、获奖诸事,皆详录于册。从中可以看出,阳江市诗歌学会的成绩相当丰硕。学会每年举办“新年诗会”和“五月诗会”两次诗会,且坚持了十年;坚持编辑出版《蓝鲨》诗刊,至今已出版26 期;出版个人诗集、合集近30部。这样的成果,岂止是沉甸甸,也是阳江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盛景,开创了历史新篇章。
在这本书的代后记《十年:诗意的坚守》里,编选者对学会所倡导的诗学主张进行总结,概括为四点要求。可以说,此四点要求也成为阳江诗歌学会同仁诗歌创作上的共同特色:
“诗会成立之后,我们首先考虑的是倡导诗歌的现代性写作。诗歌的现代性除了思想观念要更新之外,在表达方式、语言技巧上也要求新颖、独特,并且以此作为选稿的首要条件。其次提倡探索性,不只在艺术手法上要探索,更重要的是对人性深度的揭示上要有新的视角和挖掘。再次是现实感问题。诗歌是抒写内心的,不只是对外界事物简单的临摹和呈现。没有进入诗人内心的现实是不具备现实感的。比如在现场,记者记录的是众人所见,诗人记录是个人唯一所见,仿佛现场只有诗人一个人。最后一点是提倡地方性。阳江处于南岭之南,靠山临海,其海洋文化气息浓厚,这些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写作资源,并且可成为外界对阳江诗歌辨析的一个特征。十年下来,阳江的海洋文化、铜鼓文化、‘南海一号’等等都成为阳江诗人的吟咏对象,在不牺牲诗歌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前提下加入阳江地方元素,这是可行的也是值得提倡的。这些诗歌在全国获奖或发表,以诗歌的形式宣传了阳江,增加了外界认识阳江的一个渠道。”

在十二年前的那篇旧序中,我论及阳江新诗的特色,也提到了三点:
“其一是受传统诗词的影响,在形式上自我约束,不会完全散文化口语化,脱缰跑马;在音调上注意节奏,追求语感的顺畅而又有新节制。此外,还重意象,求意境,在炼句炼字上也下了功夫,读来有诗词审美的余韵,又是完全新诗新风格的,而又和口语诗有所差异。”
“其二受民间文化的影响,有天人合一的观念。不少诗写的是乡居、海边的生活,着意渲染人与自然的和谐,对人归于山林的愉悦时时流露笔端。气韵上,讲究和、静、美。这是一种表现速度、反映速度都略慢的诗歌。当下生活令人浮躁,读一读这些意味隽永的诗,真是别有趣味。”
“其三是走现代诗表现的路径,写诗人的心灵感受,写诗人的锐利的发现与观感,以及发散式的想象力,表现诗人对生活和存在的思考与理解。不少诗作,写出了时代的声音。”
今天来看,这三点特色依然存在,它们是受地理文化环境、人文情怀、审美趣味的影响而产生的创作现象,是主客观相互作用的结果,具有共时相生的特点。而选编者自我总结的四点特色,是诗人的主观选择,是在诗人自我意识觉醒和现代诗学观念影响下而催生出来的,它涵括了现代诗学的具体主张,更具有形而上的、哲学的指导意义。我认为,可以将它们结合在一起来看,这对全面把握阳江诗群的创作面貌和特色大有裨益。
此外,我认为,全面审视阳江诗群的风貌,除了关注具体的创作动态和具体的文本外,还要了解整个群体在创作以外付出的心血努力,譬如采风、编刊、举办朗诵会、作品研讨会、创作大赛、编选作品集子出版,等等。我想,这方面,可以用两个关键词“出发”和“坚守”来界定并阐释。
出发。出发是开始,是源头,是根基,是起飞的跑道,是起航的码头。从某个角度看,是叮嘱,是思念,是牵挂的目光。它带着最本真、纯朴的心,带着最初的心愿。它是理想、愿景、渴望。它会带来喜悦和欢乐,也会带来焦虑和痛苦,甚至带来怀疑和恐惧。它是朝着彼岸的飞翔和航行,是为实现心中的梦想,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付出。它也曾担心甚至有过浮云遮眼、风雨如晦的时候。在中途,有人掉队了,有人放弃了,有人改变了方向,但有更多的人充满信心、健步如飞,有人疑惧,步履蹒跚,但依然朝着前方行进。所以,不管是个人还是群体,出发就是行动,有意义有价值的出发必然是有方向、有目标的行动,是对理想彼岸的选择追求和努力的行为。它既是过去时,又永远是现在时,也永远是将来时。“从小地方出发”——这是朴实、谦逊的说法。它说的是,从小地方开始,朝着全国、世界的目标努力;从小事情做起,向着大格局发展。所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从区域、局部、低处、细节做起,向更远、更高、更大努力,就意味着从狭隘、弱小、有限向广阔、强大、无限的迈进。对于诗歌创作来说,对于诗歌审美来说,从地方出发,不仅仅是强调地方文化的滋养,也是强调诗人要从身边从眼前开始,要始终明白你生命的源头、你心灵最初的栖居之所在。
坚守。它首先是态度和情怀。它是精神层面、意志层面的主观选择,它是主观能动性的具体呈现。在一个浮躁的时代,在一个冷冰冰机械技术型时代,一个“理论顽固化”时代,倡导推崇坚守,就是宣扬诗人必须有无限的情怀。情怀是浪漫、慈悲、人性、人道的体现。坚守与利益无关,因为情怀与利益无关。坚守而没有情怀,只是顽固的、粗鄙的延宕和计较;有情怀而不能坚守,则会流于浮皮潦草,成为浅薄的浪漫皮相的代名词。恪守情怀是和怀有信仰紧密相连的,真是对信仰的追求,才让心灵得以丰盈,让情怀得以宽广深厚。坚守不是一成不变,不是永远守着原点,抱残守缺,而是不断生长、丰富、成熟。诗歌的信仰就是追求真善美,就是真诚地表现心灵世界,就是对理想国的诗化审美,就是对诗意境界的永恒的向往和追求。这样的一份情怀,真能够感天动地,让诗人敏感而又多情,善良而又坚强。当读到“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时,会陡生清越豪迈之气概;当听见“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时,便能思接千载,柔情似水,人如蹈虚,御风而行于历史的时空之中。
说了整体的感受之后,我觉得应该谈一谈对具体诗歌的看法。我从中挑出自个印象比较深,认为比较有特色的诗篇,加以简单的评说。不算是细读,只是一些直接的印象。
陈计会诗歌的选材较丰富,风格也呈多样化。组诗《报平村》表现乡村生活,扎实,尖锐,诗人的疼痛感沉浸其间,救赎情怀也予以呈现。而另两首诗则是写诗人内心的感受,是向内视,针对心灵,拷问灵魂。《散步》末几句是“我怀抱孤独,也怀抱辽阔/ 水波在荡漾,它环绕着我/ 我如此一路走来,不管风雨/ 直到光芒在水面消失/ 直到光芒在内心升起”。最末一句有翻腾的力量,让诗意得以漾开。
自然界的阳光、天空、大地、花朵、雨水,人世间的广场,甚至时空和历史,所有的都能说出真相,而诗人却无法说出真相,该是怎样的心情?“阳光说出缅怀,花朵说出爱/ 天空说出连绵的雨水/ 大地说出今年的预产期;流水/ 说出远方/ 远方说出广场/ 广场说出喑哑的往事/ 和哽咽的风——/ 风中的知了说出漫长的中世纪/ 你说上帝啊,他经常打瞌睡/ 放纵着罪恶和铁蹄,那我呢/ 多少年了,我却说不出真相/——纵使疼痛无所不在/ 诗人啊,你说什么叫羞愧”(《说出》)这首诗对“我”“社会”“人生”三者的关系进行思考,自我审视,自我反思,对灵魂的触及有相当的力度。
陈华积的诗都是短小之作,虽然没能反映出独到的诗意,但因为节制,又讲究词语的淬炼,而有了凝练之美,这反映了诗人对待诗歌创作敬畏态度,也是诗歌美学修养的体现。
今天的诗歌美学必然强调现代性,现代性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对个体的尊重,追求主体意识的觉醒,陈锦红的几首诗《我们》《一个人和自己》《一个人活在世上》就是这方面的明证。
陈晓君《在稻香里隐姓埋名》这首诗朴素、温馨,吟唱爱情亲情,深得蕴藉之味:“最好是在山野一隅/ 结草庐耕地种园/ 窗前几丛野菊怒放// 厨房里烧水正沸/ 孩子在不远处撒米喂小黄鸡/ 成片的水稻/ 在大地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奔跑/ 一层又一层/ 带着它们的金黄和香气// 爱人扛锄归来哼着歌/ 额上汗珠点点/他说,你真美/ 就如这田野的风光// 我一低头/ 夕阳就柔柔地铺满我的脸/ 我赶紧往灶里再添了一把柴火/ 真喜欢这样/ 在一片稻香里隐姓埋名”。
而《最好》这首诗 ——“最好山坡喜欢倾斜,溪流喜欢弯曲/ 草木自由生长// 最好庭院有一架秋千/ 一只鸟在爬山虎掩映的围墙上// 当你轻扣柴扉/ 夕光与鸟鸣便落满你身”——就像小令一样精致、优美,静谧的意境古典味十足,令人着迷。
崔良巧的诗是格言式的处理方式,有警句箴言的况味。
迪夫这首《长城》(“从高远看/ 是一根龙状的绳索/ 蜿蜒// 它想将中原拴牢,像粽子/ 锁住粮食/ 但只是一种想象// 这么多年,只把大中华的胸口,生生勒出/ 一道沟壑// 它向内的力惊人/ 无心飞翔”)富于想象力,比喻奇特,写出诗人对历史的独特的个体感受。
何春燕的《油菜花》有清新、素雅的韵味:“油菜花是春天的耳朵。是眼睛/ 花雨满天。像逃避着与我回望的羞怯/ 在花朵的色香里,柔美的油菜花贴上一道金光/ 展示了她在春天的生长和秘密/ 并彻底地,绽放开来”。
林晓明的《立冬到了》写出生活中多少的期待和辛酸:“这平常的一天/ 寒意模糊了下午与黄昏的界限/ 转角处,路人纷纷走远/ 消失于城市深处/ 路口左边,一对老夫妇在张望/ 他们不知所措的身影/ 像两片落叶,等待离开枝头/ 而分岔路两旁,风起了/ 故土竟不知何方/ 那一刻,游子要浪费多少转身/ 才能收获一个月亮”。
90后的米心和王雄基或许是诗歌学会里最年轻的会员。他俩的诗歌,思维、视角、语感都和大家不同,反映出新新人类文学滋养和诗学观念的巨大差别。比如米心的《走进去,盛开》:“每个风大的早晨。/ 我都是一个人,走过这个小镇,走入风做的岛/ 如同一朵不为人熟知的花,在萍水相逢的片刻/ 盛开。再拥挤地/ 死去——”。看,诗人的用词“再拥挤地”多么别致。整首诗虽短,其中却是主客观交缠,虚实相叠,感受也相当独立。
容浩的《时光志》表明看起来只是写伤膝、舞台、医院里的声音,但让人感到在诗人的感受里,时光塞满了伤痛、压抑、恐惧,诗人费神地思索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诗人想努力将一切和解,但最终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只能是呈现、无奈、自嘲——“当然,我以沉重之躯感激它们,/ 这路上沉默的膝盖几乎承受所有,/ 但彼此并无相互怨恨。”(《伤膝》)“我要唱了,/ 我要脱下鸭舌帽,/ 露出稀疏的头发。”(《在舞台上》)
另外,对耳熟能详的事物,必须有新鲜的发现和新颖的表达,才能让诗歌真正呈现出诗意来。“我也想像过身体是一只盛装叫喊的碗,/ 顺着弧线,这样凹下去。”(《伤膝》)有此一句,整首诗便诗意盎然了。因为,诗歌语言的表达,随着转换分行行为的延续,诗意并不会不断叠放、增大,恰恰相反是不断减弱、暗淡,就像铁道两旁的灯,只有眼前的最亮。必须有其中的一盏二盏大放光明,才能让人豁然警醒,心旌摇曳。看上去都是一棵一棵的树头,都是那么的相似,除非树头上长出了菌、蘑菇,树身的伤疤里浸出沉香的流液。过去的诗评家将之称为意象句,在我看来,就是对诗意的寻获和呈现。
孙世健的诗歌闪烁思辨之光—“每条线沿着一定的方向/ 每一个点都有一个技法/ 不该逾越的框框不能逾越/ 偶尔可以擦擦边/ 这便是刀刻的生活”“与其做一把刀/ 不如做一只操刀的手/ 或者连接着那只手的灵魂”(《刀刻生活》)。
谭夏阳的《菩萨》:“给兰花盆栽浇水/ 能感受到一种纤弱的震颤的/ 兴奋,自叶脉中传来/ 如同透明的呐喊/ 闪电般触及我的内心,让我/ 瞬间愉悦起来/ 我恍然听到,有个更愉快的声音/ 在我的耳边说:/‘出门请带雨伞——/ 我也要给世间的花草和/ 树木,浇浇水!’”这一节通过写自我的觉醒,巧妙地表达菩萨功德无时不在、无处不显的诗歌主题。最后一节,“仁慈的功课:/ 家乡人淳朴实在,不懂什么/ 叫宽厚,只是在采摘果子的时候/ 从不全盘照收,而将一小部分果实留在/ 树上—那是备给小动物过冬的/ 上天的恩赐。”通过写善行,将一首诗的表现对象和表现主题处理得丰富精彩。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人类仍然要不停地思考,才能不断提升文明,解救灵魂。王洁玲的诗,体现了这种思考。她看流云“行走在天空的内心”, “像一些行色匆匆的人/ 挣脱彼此的手和怀抱/ 聚散一晃而过”(《流云》),看夜晚行走的身影,“ 夜是一张巨大的面具/ 我们戴着它”,“黑暗的深处,剩下灵魂的脚步声/ 我沉溺于这种行走,我知道/ 你就隐没在这暗夜里,在不远处”(《行走》),看水域和沙漠, 结局是“面对茫茫的水/ 我悲悯地想到沙漠/ 除了辽阔,它们还有什么相似之处”(《水域和沙漠》)。
颜仰建的诗风素有激昂慷慨的一面,如《登八达岭》《参观故宫》。现在却回到了平和、朴素,波澜不兴、宠辱不惊。像这首《我终于感到自己是多么的陌生》,“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惬意/ 凉凉的,从早晨的衣领潜入/ 不可一世的暑气,终于退隐// 走进果园,枝头摇晃着成熟后的空虚/ 饮酒的人,额头渗出几滴燥热/ 那是窖藏的去年甚至前年的兴奋// 我随便打了一个招呼,找个位子坐下/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模糊了季节/ 我终于感到自己是多么的陌生”,平和的语气之下,有着沧桑的味道。
渔丈人的诗有优美的品质,画面感强,感伤凄美。“白雾升浮/ 要埋葬多少的美好/ 才成就如此的荒凉”(《村庄》)。“一点一点的泪/ 一瓣一瓣的花飞// 梨花白/ 白满山// 第几个山坡,第几棵树/ 埋着我们少年的秘密// 梨花年年白/ 青衣红唇的爱情却换了颜色// 城市的灯光姹紫嫣红/ 怎比得及这满山的梨花白// 我还站在这村头/ 一河的流水也漂着梨花白”(《梨花白》)。

▲《蓝鲨》诗刊创刊号
张牛善写“ 风”“ 雨”,像《风退去的时候》《风不知不觉间收走了阳光》《风一如既往的吹着》这几首,从题目看,都成系列创作了。“风退去的时候,芦苇丛里寂静无声/ 收割后的田野单调冷漠,不见鸟的踪迹/ 一个人的内心究竟可以走多远/ 石头在河水的搓揉下发出了沉闷的呜咽// 季节踩着季节的躯壳过去,喧嚣埋进土里/ 在这爱的大地,怎去计算分分秒秒相望的距离/ 芳菲之间不忍归去。生命的回声呢/ 丟下了雨水的种子和蘸着盐的月光”(《风退去的时候》)。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诗人十分重视意象和节奏,氛围渲染以及心境的层递展开。其意象清寒,语气舒缓低回,而诗风则见沉郁。
说罢对阳江诗人诗作的粗浅的观感后,我还想到了几个问题,觉得和诗人们以后的创作,或许不会没有丝毫的联系,所以也抖落出来,和大家一起探讨。
其一是“地方性”中的现代性。我这里专指具有现代意义的最鲜明的地方特色。阳江诗歌的现代意义在哪呢?阳江当下最鲜明的地方特色在哪呢?或者,我们有一点前瞻意识,未来的发展方向在哪呢?什么是已经勃兴而我们目前还重视不够的地方呢?就“地方性”而论,应该说,阳江的诗人们也是相当关注且给予了相当的创作努力的。通常的理解,“地方性”的内涵,简括而言不外乎过去(即传统)、当下(即身边)的生活的实况和文化形态。诗人们当然是既承续和挖掘了传统,又审视和表现了当下。我在张牛、陈晓君、程万豪、陈世迪、孙世健、洪永争、崔良巧、迪夫、黄昌成、容浩、王洁玲等诗人的诗作中,都读出了其中的意味。即便如许世荣借用所谓徐志摩的“经典语录”敷衍成诗,有机巧、谐趣的味道,但诗人对当下思考的用心依旧跃然纸上。提到对传统文化的挖掘,我自然而然想到了陈计会的《铜鼓、铜鼓》,这首诗没有收入这本诗集,却早已传诵一时,具有撼动人心扉的力量,慷慨苍凉,雄浑厚重,力能扛鼎。以上简评的不少诗作,不论写传统还是当下,都是颇具分量的。可是,再拓展开来看,从阳江滨海的属性来看,从文明的角度来看,是否写乡村田园的诗篇、写农业文明的诗篇更多一些,而写大海、写海洋文明的诗篇还太弱一些,太少一些呢?诗人们的脚步和目光,在内陆上可以伸延得相当遥远,远至长城、黄河、西湖、茫茫雪地,甚至深入到京城四合院、麦地……而以大海为表现内容的诗篇,关注、思考和表现海洋的诗人有多少呢?我对这本诗选作了一个粗略的统计,不到15个诗人,占比不足1%。
所以,这十几位诗人的名字值得特别一提,不论他们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去写海洋和傍海人家的生活,因为稀少,便显格外珍贵。杨计文的两首诗《补网渔民》《摇橹外婆》写的是渔民生活;何春燕写的是自己眼中的海,更是心中的海;洪永争写咸水歌;林晓明写海滩;米心写岛和海边小镇;小刀写台风和台风前的早雨;罗德任写卖鱼摊档;谭少雄写传说中的荧光海;谢明、刘丽梅写大海之于人生的启迪;杨勇写码头,思考码头和大海的关系……这些诗作,读者最好找出来,将它们集中起来读,对比着读,才能发现它们的异质和独到的审美趣味。
在点赞这些诗作后,我不愿回避存在的问题:相比较而言,表现大海的诗歌显得较单薄,缺乏系统性,也缺乏深度和厚度。尤其是对海洋文明的思考和追求,对其个人化、人性化、生活化的表现等方面,缺乏大格局、大气度的诗作。对此,我是觉得遗憾的,只能期待于未来了。希望将来有更多的诗人愿意面朝大海,接受大海,思考海洋文明的真谛,对大海有真正的心灵感应。正如诗人何春燕所说的——“十指纤纤。深入大海的蔚蓝/ 它有蔚蓝的秘密”(《深入这片海的蔚蓝》)。
其二是个体性的感悟。艺术的最大的意义就在于创造,创造的价值就在于充分体现了个性化和独特性。诗歌创作对个性化和独特性的要求更严苛,因为诗歌是见真情、见心灵的,也只有引发阅读者的共鸣,激起他们的真情,打动他们的心灵,才能为他们真正喜爱。所以,每一首好诗里都矗立着诗人的形象,每一首令人沉醉的诗歌后面都隐藏着诗人的故事,这故事欲说还休。要达到个性化和独特性,首先在于自我意识的觉醒。只有“我”的思想觉醒了,意识觉醒了,才能唤起感官的觉醒,最终达到心灵的觉醒。现代诗和往昔的颂诗、朗诵诗、抒情诗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此。以此为立足点,再强调什么在场感、叙事因素、细节放大、内视等等现代诗的技巧要素,就可以明乎其理,知其窍要了。其次是要不断提升。这是一个成长过程、进步过程,也是一个不断自律的过程。提升包括能力的提升和能量的提升。能力是外在的,包括感知能力、发现能力、观察能力、提炼能力、技法能力等等。能量是内在的,包括思想、性情、品格、境界观、生命观等等。能量的提升是一种修行,达到一定的界度,就会外化为能力。所以,所谓内外兼修,要旨首在于能量的提升。第三是具备救赎情怀。人要能自救才能救人,人要有救人的情怀才能够自省。救赎情怀意味着自我审视,自我批判,自我放逐,不惮于忏悔,不惜乎牺牲,意味着慈悲、承受、宽容和坚忍。没有慈悲心,没有救赎情怀,谈追求真善美,无异于镜里种花、水中捞月。美国生存主义思想家保罗·蒂里希指出:“人终极地关切着那么一种东西,它超越了一切初级的必然和偶然,决定着人终极的命运。”诗人为什么有创造的动力?我想,根源就在于此。
其三是建构。一个诗人杰出或平庸的分野就在于是否懂得建构。建构是指在意识里具备构想诗歌美好世界,并有能力将它搭建起来。杰出诗人的心灵里一定有自己的“理想国”,并按此模式去审视现实世界,去描绘自己向往的世界,并且去歌吟自己的向往。建构诗性世界,不仅仅是诗歌的现代性观念的要求,也是诗人的生命需要。它不仅关乎诗歌美学,还关乎哲学,关乎诗人对语言世界的贡献。
现代诗人的诗性世界是穿越时空的,它一半是现实的,一半是虚拟的,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对阳江诗人来说,海洋就是诗性世界的一部分。在未来,海洋是我们的家园,海洋的未来就是我们的未来。
阳江有幸居于南海边,阳江诗人的生命便和海洋密不可分,阳江诗歌的使命便和海洋永在一起。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面朝大海,诗歌扬帆起航。
未来,我们一定能抵达彼岸!
作者:著名文艺评论家,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副总经理 温远辉
主编:刘迪生
副主编:钟敏仪
主编助理/排版:赵阳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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