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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千年古镇的历史回响
文/廖 云
丙午暮春，我满怀憧憬踏上西研院柏隆采风行程。53年前，我曾经到此镇小住，一别半个世纪，特别期待与古镇重逢。
乘车穿过田连阡陌，到达这座距德阳城区二十公里的小镇时，我不禁有些沮丧：消失了记忆中熟悉的青砖灰瓦老街，憧憬的古柏寺庙祠堂杳无踪迹，丝毫不见千年古镇踪影。满心期待落空，顿时被失望淹没。
但是，随着采风活动深入，我从这座千年古镇的前世今生，清晰听到了让人心驰神往的历史回响，心中又弥满重燃的希望和对古镇的美好憧憬。
一
柏隆之名，始于1955年10月原柏社乡、隆兴乡的合并，取两乡首字而得。柏社古名柏社镇，早在南北朝萧梁时期，就曾是苌阳县的治所。隆兴地处隆兴桥，西晋末年曾在此置南阴平县。柏隆两字，隐藏着柏社、隆兴两条深邃的历史长河。
柏社之名，源于一树一庙。一说柏社镇古时有一片遮天蔽日的茂密古柏，后渐成集市，遂取柏树之名为柏社。另一说柏林中有座土地庙，土地亦称社神，传说可保乡土平安富裕，因而名为柏社。
隆兴之名，则与一桥有关。乾隆二十一年，一位名叫郑文秀的人领头募捐，在绵远河上建起一座桥，桥西属绵竹，桥东属德阳。一桥串联两县，桥之两头渐渐形成场镇，生意十分兴隆，故桥名隆兴桥，地名隆兴场。
虽然柏隆新名仅有70余载，但这座古镇在历史记载中已屹立千年。北宋《元丰九域志》记载：“德阳县市镇有柏社镇、略坪、灵龛镇”。《四川古今名辞典》写道：“柏社镇，宋置”。嘉庆二十年《德阳县志》明确记载：“柏社镇，县北五十五里，与绵竹交界”“隆兴场，县西北六十里，与章明、罗江、绵竹四县交界”。
柏隆的地下，则藏着更久远的历史留痕。《德阳县志》记载，清道光年间，有柏社镇农民掘地，无意中挖出一只青铜古鼎，饕餮纹饰，鼎上铸有“谷瓦”俊秀小篆字样。一九八四年，柏隆又陆续出土了汉砖、晋宋砖瓦以及南宋陶俑。从汉代到南宋，从一砖一瓦到一鼎一俑，这些来自不同时代的文物拾遗，隐现出柏隆古镇绵长的历史脉络。
近年来，各地热衷于“古镇”包装，名人故里之争此起彼伏，连西门庆、潘金莲等虚构人物，都成为包装古镇，吸金揽客的争抢对象。一些没有历史根基的地方，甚至不择手段，弄虚作假人造古镇。而柏隆这座真正承载着千年文脉，蕴藏深厚历史的古镇，却静卧于川西沃野之上，隐身在历史帷幕后悄无声息。
也许因战乱兵火和自然灾害、修建民宅庙宇持续砍伐、20世纪50年代末伐木“大炼钢铁”等天灾人祸，导致古柏林消失而“柏隆”无柏。
曾经会馆林立、数庙聚集、香火旺盛的古道重镇，由于特殊历史原因，许多祠堂庙宇被没收或改为公共建筑，被“破四旧”浪卷摧毁，如今镇上除了老果寺尚存外，其余大多已成文献记载中的名字。
既无茂密古柏风景，也无恢宏古庙名胜，又无历届主政过客复活古镇的努力，柏隆只能藏在古籍之中默默无闻。因此，就在这次采风行前，同行中不知柏隆在哪，不知为何到此采风，更不知此镇千年历史的文朋艺友不在少数。
隐身在厚重历史帷幕后的千年古镇，终于等来了拉幕人罗亚文。这位1957年出生，下乡当过园艺场农工，1977年考入绵阳农专果林专业，曾任德阳市旌阳区文旅局长、广电局党组书记的文化守望者，怀着对乡土文化的深厚感情，在浩如烟海的古籍史料中，搜索柏社古镇的历史记载；从土生土长在柏社乡土上的耄耋老人记忆中，追寻柏社古镇的前世今生。
经过文献研究、田野调查等严谨细致的历史考据，罗亚文写出了一万七千余字的《走进历史帷幕的柏社古镇》，从古镇的地名、物产、街市、会馆、文化、民俗、乡贤等各方面，还原再现古镇的千年时光。
跟着罗亚文笔下的文字，我穿过时光隧道，走进柏社古镇。迎面而来的，是千年前的川西先民、操着各地方言的几百年来迁徙入川的移民。放眼望去，镇上大街小巷，商贾云集，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庄严肃穆的宗氏祠堂、如庙宇殿堂的会馆、生意兴隆的商铺饭店旅馆药铺茶馆，栉比鳞次，遍布镇内。在遮天蔽日的柏林浓荫之中，镇上的老果寺、普陀寺、川主庙、文武庙、火神庙、土地庙等多座寺庙，香火旺盛，青烟袅袅……读着文中娓娓道来的小镇故事，沐浴在古镇的千年时光余辉中，我陶醉了！
二
柏隆地处川西龙门山脉九顶山下，发源于九顶山南麓的绵远河水，绕着镇子蜿蜒流过。龙门山脉绵延不绝的原始森林中厚厚的植物腐殖质，被源源不断的山泉溪流暴雨汇入绵水带出深山，年复一年，日积月累，形成了绵远河流肥沃的冲积平原。
柏隆所在的川西平原，处在亚热带湿润季风区，气候温和，四季分明，降雨充沛。肥沃的土壤，充沛的雨水，温和的气候，丰富的物产，为古镇的人口繁衍、农业生产、集市贸易、手工业发展，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
于是，川西坝子的先民，相继来到此地定居，人口聚落密集，相继立社设乡置镇。明未兵燹战火平息之后，清朝康熙皇帝颁布《招民填川诏》鼓励和优惠移民，来自陕西、甘肃、湖南、湖北、广东、福建、广西、山西、江西的移民，便沿着陕甘入川的阴平古道陆路，或顺着通航行舟的绵远河道水路，陆续迁徏于此。
优越的自然条件，朝廷的鼓励扶持，使川西先民和各地移民的垦荒农耕、加工制造、集市贸易，都得到了丰厚回报。鼎盛时期，仅柏隆境内的柏社镇上，就分布着彭罗张谢周叶邱赵等数十家宗氏祠堂，聚集了陕西馆、江西馆、湖广馆、南华宫等十余家会馆，云集了二百余家商铺作坊。镇上一条宽8米，长千米的主街，密集着前店后家的长进深院落，房顶是清一色的青灰小瓦，临街铺面是可以活动抽取的木板，各家屋檐都有木柱支撑，向街面伸出3米左右，夏天可为行人遮阳，雨天则为行人避雨，构成川西风格的粤闽骑楼长廊。
在街区灵泉寺门外近二万平方米的广场上，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市场，人潮如流，熙熙攘攘。镇边的绵远河码头上，堆满了粮油烟叶等土特产品，来来往往的小舟把这些特产送到黄许上大船，然后顺着绵远河到金堂赵镇，再通过沱江、长江出海，远销南洋各国。
如此盛况，别说农耕时代难见，就是当下参加“百强乡镇”“最美乡村”评选，也是妥妥的“百强”“十佳”“最美”的优胜者、火爆各大网络平台的网红打卡地。可是，这座古镇却消失在历史云烟之中，被人们渐渐遗忘。
与我父母熟悉，比我年长16岁的《德阳日报》高级美术编辑舒增尧老师，几年前把我带到他在报社住宅小区的画室，给我看他正在创作的一幅国画长卷。我只记得当时他轻轻的说了一句：“我想把柏隆的过去画出来”。
我没有想到，这句轻言细语，竟是他在心中为这座古镇许下的郑重承诺。这位1943年出生，经过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中国美术家协会高级研究班深造，多次参加全国各类美术大展并获奖的德阳著名画家，怀着传承和弘扬优秀文化的赤诚，饱醮对乡土的热爱和浓浓乡愁，历时八个月潜心创作了长15米、高50厘米《柏社古镇墨踪》这幅“川西坝子清明上河图”的宏篇巨制。
当我从采风组织人钟跃进先生手中接过这幅画卷徐徐展开时，舒增尧老师从古籍记载、民间传说、实地踏勘和耄耋老人记忆中获得素材，集毕生艺术造诣和生活积累，精巧构思的柏社古镇映入眼帘：几十座院落，数十家商铺作坊，二百余间建筑，寺庙、祠堂、会馆、私塾、酒楼、茶社、医馆、商店、作坊、民居等，应有尽有；一千多个各色人物，数百个不同场景，耕种的、赶集的、挑担的、推车的、赶猪的、牵牛的、抬轿的、喝酒的、品茶的、说书唱戏的、舞狮耍灯的、焚香拜佛的、讨价还价的、迎亲结婚的，尽收眼底。古镇清末民初的历史风貌、川西坝子鲜活的民俗风情，扑面而来，令我目不暇接；千年古镇的历史回响，也从眼前烟火人间、繁华景象的画面中飘出，萦绕在我的耳畔……
三
在柏隆这片历史悠久、钟灵毓秀的土地上，出过不少历史留芳人物。如募捐修桥的郑文秀、行商南洋的黄瑞云、泥塑艺人陈明忠、清末秀才刘凤仞、川剧名角卿玉教等，都是古镇留芳的名人乡贤。
但是，柏隆最杰出的名人，当属中国美术界著名的“二叶”同胞兄弟叶毓山、叶毓中。
叶毓山（1935-2017年），著名雕塑家、美术教育家。1956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并留校任教，历任四川美术学院副院长、院长，兼任全国城市雕塑艺术委员会委员。1962年创作了国内首座毛泽东全身雕像。四十余年间，创作百余座雕塑，分布于全国20余省市，成为各地标志性公共艺术作品，如贵州《遵义红军烈士纪念碑》、重庆《歌乐山烈士纪念碑》、重庆长江大桥《春、夏、秋、冬》、成都杜甫草堂《杜甫》、德阳《月上东山》等雕塑，都产生了广泛影响。卓著的艺术和教育成就，奠定了叶毓山“中国当代雕塑泰斗”的艺术地位，获得“中国雕塑终身成就奖”和“四川美术学院终身名誉院长“殊荣。
叶毓中（1941年—），著名国画家、美术教育家。1965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历任新疆军区美术创作员、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系主任、副院长、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兼职教授、中国《美术》杂志社社长兼主编。其代表作《大漠红日》《帕米尔人》等国画、《李白与杜甫》等连环画、《国画.汉魂.全图三国》系列作品等，都在中国画坛产生重大影响，在推动中国美术教育与理论创新、中国画走向国际上，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被誉为“唐风”国画复兴者、跨文化传播使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中国自唐以来，一直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评价与赞美一方水土。物华天宝，体现自然资源；人杰地灵，强调人文积淀。中国大地上，物宝天华之乡不少，但人杰地灵之地不多，因为“物华天宝”源于自然禀赋，而人杰地灵需要深厚人文积淀。因此，人们更加重视人杰地灵。如清代李汝珍就说过：“古人云：‘人杰地灵。’人不杰，地安得灵？”闻一多说得更直白：“人杰地灵，比山水形胜更值得赞美！”而柏隆古镇，既物产丰富，也历史厚重，更有杰出人才，名副其实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
早在30年前，网上就发布了柏隆镇于1997年筹建“叶毓中美术展览馆”的新闻。可是20多年过去，新闻仍留在网上，柏隆大地上却丝毫不见展览馆的踪影。
但是，钟跃进心中始终牵挂着这件事。这位1954年出生，历任旌阳区广播电视局局长、德阳市广视网络公司董事长、四川爱通线缆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的退役军人，怀着对故乡的热爱和对“二叶”的敬仰，带着从军留在血脉中的“言必行，行必果”“不放弃”的坚韧与担当，在镇上没有资金缺少支持的情况下，以一己之力，毅然挑起这付重担。他创立了“重三文化教育基”（重三，二叶之父叶重三之名）并担任执行人，筹集了300万元资金，在叶重三夫妇的墓地旁，建成以展示二叶艺术与教育成就的综合展览馆“柏社苑”。
在去柏社苑的途中，钟跃进先生向我简要叙述了建馆经过。他说，由原计划“叶毓中美术展览馆”改为“柏社苑”，是叶毓中老师提议并委托“重三文化教育基金”主导建设这个项目。更名后，柏社苑的功能定位一是展示柏隆本地文化，二是展示二叶艺术成就，三是开展群众文化艺术活动与休闲，由单一美术馆扩展为集文化展示、艺术活动与群众休闲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2020年启动工程筹建，目前，场馆主体建设已经完成，等待后期装修。镇党委政府已经将此项目列为镇区重要乡贤文化载体，打造“文香柏隆”地域新名片，申请资金完成后期建设。
当我们走到镇区西侧“柏社苑”时，我立即被这座设计精巧，端庄典雅现代主义风格的川西特色场馆吸引。苑区大门，是两座线条简洁明块的白色墙体上，架着灰色的钢结构横梁，典雅而气派。场馆白墙与灰色屋顶及宽敞明亮的灰色钢窗组合，精致美观。场馆外是约6亩的空地，可以为群众提供休闲娱乐场所。二叶的父母叶重三、陈蓉章的墓地紧邻苑区，墓地的设计、碑刻、雕塑、立柱等由叶毓山亲自设计，都是难得的艺术品。
钟跃进先生说，场馆的展示内容与作品工作，进展顺利。当柏社苑建成开放时，这座千年古镇厚重的历史、迷人的风情、留芳的乡贤、二叶的艺术成就和柏隆新篇叙事，一定会给本地乡亲和外来游客，留下深刻印象与惊喜。
四
虽然采风时间不长，但柏隆古镇的千年时光照进我的心中，千年历史回响让我怦然心动，古镇的未来更让我充满憧憬。
我在罗亚文先生的《柏社古镇》中，沐浴着千年古镇的时光余辉；在舒增尧先生《柏社古镇墨踪》里，领略百年前古镇的繁华风情；在钟跃进先生“柏社苑”的愿景中，看见古镇千年文脉的绵长；在镇上接过“柏社苑”建设的接力棒上，看到年轻镇领导们的文化觉醒与格局；在二叶母校柏隆小学的电子数字化美术教室里，看到古镇文化艺术的传承。
特别是在红花村，当我听年轻的村支书讲述成立“强村公司”“狮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在网络上搞“村播”，在春节办“村晚”，在重阳办“敬老节术节”，让红花村成为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既宣传了古镇，又推动了乡村经济发展，村上的“农立方”集粮食烘干、储存、加工、育秧、农机调度于一体，成为现代农业与乡愁记忆的交汇之地的古镇新篇叙事时，被深深感动。
我俩单独交流时，我问他的过去，他说：“我出生寒门，毕业于农校”。
我问：“为何想到搞村播，办村晚？”
他说：“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柏隆千年古镇的历史，把更多项目引进到村里，让更多离乡的年轻人记住乡愁回乡创业！”
我问村上经济发展现状。
他说：“2025年，我们村集体经济组织纯收入30万元，今年目标50万，虽然有困难，但我们有信心！”
离开村办公室时，我看见一块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德阳旌阳支行的金色牌匾，镌刻着“授予柏隆镇红花村村集体经济组织相关企业和个人授信额度5000万元”。
告别柏隆镇时，我竟有些依依不舍。但是我相信，柏隆古镇在罗亚文、舒增尧、钟跃进等文化守望者的坚韧守护中，在詹仕华、刘代明先生及西研院文朋艺友的关心扶持中，在有情怀有担当的镇村干部不懈努力中，这座千年古镇的历史回响，一定会越来越响亮动人；柏隆在对历史的回望中，“文香柏隆”名片会更加灿烂辉煌！
2026年5月4日
作者简介：廖云，1976年入伍，从军21年，正团上校转业，从政21年，正厅退休。业余写作绘画，在国家省市以上刊物发表报告文学、散文及论文二百余篇，多幅钢笔画、水彩、国画作品参展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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