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力量（外四首）
文/童萍（安徽）
钟摆在寂静中悬停
一个未出口的字
压弯了整座房间的光线
雪落在去年的雪上
堆积成更厚的空白
树根在地下延伸
比枝叶更接近天空
井水从不诉说深度
却映照完整的星辰
我闭上嘴
听见体内潮水涨落
有些重量无需破土
只在暗处生长
如石中玉，如你垂眸时
我读懂的全部答案
假如人生
假如人生是一条河
我愿做岸边那株垂柳
不追问流年
只把影子静静垂在水面
假如人生是一本书
我愿是扉页的留白
让每个读者
填上自己的月光与荒原
假如人生是一座钟
我愿是被省略的秒针
在刻度之间
偷藏几粒未敲响的颤音
假如人生是颗种子
我拒绝询问花期
破土或腐烂
都是与大地的深谈
而此刻——假如人生只是此刻
我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看暮色从杯沿
漫上眉梢
不如说：假如人生没有假如
我依然爱这笨拙的
半途而废的绽放
一把旧钥匙
铜色在掌心褪成薄色
齿痕里睡着昨日的尘埃
它曾开启过哪扇门
木纹、光线、茉莉的气息
或是一句未曾落地的诺言
锁孔早已换了新客
铁锈爬满记忆的凹槽
我将它贴近耳畔——
听见遥远的转动声
如潮水退回深井
不必追问那扇门在哪里
或许它从未上锁
只是岁月在合页处
悄悄长出了藤蔓
把钥匙放回抽屉底层
与旧信笺、褪色照片一起
等待某个黄昏
被另一双手重新拾起
对着夕光，轻轻呵气
七月雨
忽而骤雨敲打芭蕉
每片叶子都碎成玉玦
满地流响，欲拾还缺
檐角垂落透明的帘
隔开暑气与蝉鸣
石阶绽开一朵朵水花
像你走后，迟迟未答的讯息
骤雨初歇的午后
白瓷瓶斜插半枝莲
水珠在花瓣上晃动——
仿佛刚刚那句未说完的话
悬在唇边，盈盈欲滴
风从窗隙挤进来
翻动案头未完的信笺
墨渍晕开处
竟是你名字的偏旁
我不再试图描摹这场雨
只将整座七月
命名为——等待
再别车站
汽笛一声，西行列车徐徐开动
我把心绪留在了褪色的月台
一束久久凝望的视线
渐远成针尖，刺破暮色迷蒙
岁月未及铺展的远景
被窗框分割成一方方薄暮
铁轨延伸，如犹豫的笔锋
将重逢写进明日发黄的地图
不敢回望，不忍回望
那挥动的手帕飘成细雨中
一缕若有若无的钟声
而你的目光，在站台上
已长成夜来香与瘦萝莉
前方是陌生的城市灯火
身后是你站着的那片天空
列车继续西行——
我合上诗集，却合不上
月台上那双渐淡的影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