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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浦镇只有南门后所山上的普利律寺和沧波门外宣化山上的泰山庙(后改称泰山寺)梵音未止。
普利律寺,位于明浦子城北墙内(今顶山街道临泉社区后所山上)。该寺始建于北宋,南宋时最为繁盛,与南宋时建康府(即今南京)一带的宝华寺、杏林寺并称“三大律寺”。而普利律寺则辖管周边72座寺院。到了明代,改名“普云禅寺”,传朱元璋部将广田法师在此出家任住持,朱元璋为寺院题门额“普云禅寺”。

至民国时,庙事不振,只余三位僧人维持,故时任国民政府立法院院长的孙科为题“三元庵”。普利律寺历经多次兴毁,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寺庙存有两进建筑,后殿则为五开间。因供着广田和尚肉身,此庙又俗称“干巴老和尚庙”。
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孙伏园于1920年撰文记述游览普利律寺。他写道:“听说二三里外一个庙里,供着一具已死和尚的尸身……这和尚已死十年了,本来葬在一覆一载的两只缸中,今年他的弟子忽然宣言,他师傅给他兆梦,说他的尸身至今未腐,愿搬到庙中来享受香火。弟子遵命掘出坟来,果然面色如生,后来搬入庙中香火之盛,几乎举镇若狂。”
这段文字中“这个和尚已死十年了”一句,挑战了广田和尚是“朱元璋部将”的说法。之前数年,普利律寺当家老僧常带领弟子去当地人家为亡灵作超度事。至今犹记老僧披挂齐整的庄严神秘态。
寺庙是出家人安生之所和精神家园。丙午盛夏,南门米厂一帮人伙同当地保安大队,上山捣毁庙中佛像和罗汉金刚塑像,焚烧孙伏园记在文中的那尊肉身金面佛,并遣散当家老僧等僧人。
有人记得,当家和尚向米厂刘姓头目哀请,切莫毁坏肉身金面佛,招致齐声斥骂。最终,这伙人拆了前殿后殿所有寺庙建筑,拆下的梁栋砖瓦等建材,连同做佛事用的铜笛、铜钹等法器或被毁坏或为人侵占。多亏还留下山门前两株近三百五十年古银杏,和前后殿原址基地,使我们如今还能揣想普利律寺当年森森气象。

丁家圩埂在阳桥外(原称“洋桥外)浦新桥旁。圩埂本是浦城河南堤,如今这条不长的圩埂已变成江北快速高架下的一段公路,隔河便是红色广场。宋家是丁家圩埂南侧民居院落。

这个院落也是除龙虎巷外,浦镇最宽敞的民国江南民居建筑:院门北向正对圩埂,三间两头房,外带两厢。两头房均架设地板,地板下留有八十公分高空间,以为通风除湿。宋家长辈民国时曾任津浦铁路浦口站高管。至丙午盛夏,老宋已谢世多年,唯老夫人与三房儿孙居住于此。
八月,浦口机务段一伙人踏入宋家大院,称宋家是剥削阶级,家里一定收藏变天账本,强势命令宋家长子宋伯平交出账本。伯平是机务段职工,面对原本熟悉的一行人,竟觉陌生异常,无言以对。
于是这伙人用铁撬棍翘起两头房中花梨木地板。地板下的许多银质铜质家用器具呈现出来,但并无变天账本之类。
于是,他们便强押宋老夫人并宋伯平夫妇游街。老夫人年近古稀,被强制双手撑起瓦钵于头顶,走在游街队伍前。宋伯平跟行在老夫人之后,胸前挂着纸牌,上写“剥削阶级孝子贤孙宋伯平”。伯平妻最不堪,脖子上挂着一双布鞋,怯怯随行。游街队伍走到小圩埂东头,转向浦新桥往洋桥口走。
突然,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冲到队伍面前,高喊:宋家人是剥削阶级,我妈妈不是剥削阶级,为什么让她游街?原来她是宋伯平的女儿,两浦铁中的初中生。此刻突然勇敢冲出来保护母亲,令人大吃一惊。这一幕也给围观者留下深刻印象。

灾祸说来就来。丙午盛夏,大丰农机厂一帮人,伙同东门民办中学小将,由瞎了一只眼的工厂小头头和一个姓宋的女小将带领,冲到戴家。他们宣称戴家是剥削阶级家庭,且曾经在日伪进占浦镇机厂(今中车浦镇车辆厂)期间,有成员做过工厂门岗,是历史反革命,所以今天要联合采取行动。
当天,这帮人就拆了院墙,在凌乱的院墙砖堆上拉起夜灯,布置成会场。同时,他们杀了戴家已养大的肥猪,十数人驻扎在此,连续几天享受着美餐。
当晚,他们把戴廷桢架上一张四仙方桌,老人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大秤砣,而戴天福则站在方桌旁,一起接受陪斗。独眼小头头和姓宋的女小将轮换带领来围观的群众呼喊口号,要求戴家人交出变天账,交出手枪、东洋刀和望远镜。
戴廷桢是生意场上人,他玩世不恭地说:变天账没有,其他都有,你们要去掉挂在我脖子上的铁秤砣,我就去找来。这伙人闻声即照此办理,于是,戴廷桢先后搬来厨房里的小锅腔,切菜刀和卧室里的梳妆镜,说这就是我家的“枪、刀和镜”。受到戏弄的这帮人连呼口号:戴廷桢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戴天福妻子被剃了阴阳头,押入鼓楼街居委会一间空置平房。第二天上午,一个名叫根祥的初中生跟着那个女头头,竟闯入平房,对关了一夜的戴妻抡起宽皮带一顿抽打。
我在平房带铁窗棂的窗口,看到遭殃的戴家妈妈被打后,头颅肿大如斗双眼眯成一条缝。不过二三年,戴家三代人全部下放农村,唯有长女在全家下放前出嫁燕子矶临江街,躲过了下放。
1970年前后,戴家柴行所有屋舍被拆除。在这片空地上,由当地房管部门建起了一排红砖青瓦公租房,和一处煤球店。这些都是后话了。
浦镇实在无物可抄,无“绩”可展,因为打砸的都是寻常人家。不比城里在热火朝天的抄家后,“成果”堆成了山。但如浦镇宋家戴家那样的普通人家,还是被抄了。更多普通人家,在静观日益放任的野蛮抄家中,熬着自己的惊恐时光。(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