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木 匠
那一年春天,哥哥要结婚了,全家人为此忙的团团转,有时连我做作业的地方也得频频转换,随时为打造家具所需场地提供方便。
给我哥打家具的木匠是一大一小两个外地人,那时候我小,也没心去特意了解他们是什么地方人,只记得他俩都不瘦,个子也不高。小木匠很贪玩,总是被他称为舅的大木匠吼骂或是追打,我看得总是被逗得哈哈大笑。
每当看到小木匠被追打时,我总会放下课本立刻追出去看,到不是为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是怕小木匠被打实在了。大多数场景,小木匠只是被大木匠揪耳朵或是在屁股上不痛不痒地踹两脚。而每次小木匠都会夸张地哭。不知是手脏还是脸脏,总会把脸抹成花脸,可只要大木匠停手一转身,他就会在大木匠身后冲着我做着鬼脸咧嘴笑。 有一个周末,我正窝在被窝里睡懒觉,突然听到小木匠比往常大许多的哭叫声,用我无法听得懂的家乡话和大木匠在吵什么,我连忙爬起来去看。小木匠正把他那脏兮兮牛肉串似的蓝色衣裤往一个很是破旧的黑提包里塞,然后是两个到处掉瓷的搪瓷碗及一双筷子,卷起沾满木屑和土的被子往肩膀上一扛就要走。
我扭头就往六排跑。家属院共八排面南背北的平房,每排有十二家,我家住四排十一户。每两排之间都有盖的比住房抵一些的简易棚子作厨房,墙都是一式的青砖垒砌,靠近房顶处被砌成十字型镂空,以便排烟。我家厨房此时正被用来做打造家俱的场地。六排陈妈老俩口去西安姑娘家小住,暂不用厨房,就借用给了我家,我妈正在那儿给这俩木匠做饭呢。
“妈妈,快来,大木匠把小木匠打跑了,快点妈妈,快来呀。”我急吼吼夸张地大声喊妈妈。直到我冲进厨房,我妈还没忙完,我拉着她的胳膊边嚷嚷边硬往出拽。
“等一下,怎么回事,妈正忙着呢!”我忙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学说着猜想中的事情经过,把大木匠描述得凶神恶煞,大有虐待小木匠之嫌。
妈妈熄了小鼓风机,把炒在锅里的菜盛在盘里用碗扣好了放在桌上,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又把烧水壶放上火上,做完这一切也就一半分钟吧,却已把我急得鬼叫鬼叫的,想不通都出了“火烧眉毛”这么大的事儿,我妈咋还这么慢条斯理的!
“妈妈你到是快一点呀,小木匠会走掉的。”妈妈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大人走法让我急不可耐,连嚷带喊地使劲拉着她往家跑。
“别拉别拉,一会把妈拽倒了,你先去看看,妈随后就来了。”看来妈妈是不会跟着我跑的。
等到门口一看,小木匠正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哭,大木匠坐在一边闷头抽烟。
“呜......”我拉了一下小木匠,他挣了一下,哭声更大看着更委屈了。
“你干嘛打他,你坏。”看着妈妈已经进门,我护在小木匠身前,仗势地对着大木匠嚷嚷。
在妈妈的询问中,我知道是小木匠错了,他因贪玩不认真,大木匠让他解木头,他却把做柜门所必须的一块长木板给截了。
“好好说别动手,小孩子嘛。那现在还有办法补救吗?”妈妈无奈地看了一眼小木匠,又看了看气鼓鼓的我,笑着问大木匠。
“他多大了?”
“十三”
“你多大”
“十七”
“就你俩人出来的?没大人领着?”
“就我俩,我是大人,领着他,他不听话我就得揍他.....
“你们干木匠几年了?”
“我干了六年,今年才带了他这个徒弟,笨死了,净闯祸。”说着大工匠也哭了,我见此,竟也心疼起大木匠了。
“行了,吃饭吧,我想办法再去找一块板,你就别打他了。嫣儿,跟妈走。”妈妈没再说什么,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拉着我走了。 那天,妈妈给他们多加了一个肉菜,里面好多肉,还有两个卤鸡蛋,俩木匠狼吞虎咽。
那天,小木匠悄悄把我拉到六排后面的小花坛边,手里攥着一个温热的卤鸡蛋笑眯眯地递给我。他手很脏,我摇了摇了头趸着眼没有接。他的脸一下子胀的通红,看着我愣了半天,突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你吃蛋黄,我吃蛋白,好不好。”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第一次听他说拗口的普通话。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卤蛋掰开,捧在了我的嘴边。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看着黄灿灿的鸡蛋黄,刚想张嘴说不吃,蛋黄已被他挤进了我嘴里,他自己则一点一点地慢慢“啃”完了蛋白,最后还不忘舔舔手指。
那是我这一生感到最香最难忘的一枚蛋黄,那一年我八岁。 打那天起,小木匠变得很懂事,活也干得麻溜,大木匠的吼骂声没了,也再没见过小木匠挨打。而且,他的衣服整洁了,脸和手干完话后也都洗得干干净净。每天我放学都见他在家属院门口等我,帮我背着书包送回家。我做作业时,他们都会安静下来做些划线刨板的事,尽量不打扰我学习。每次我做完作业,都会看到小木匠在门口等我,给我一个木刻的小人、木制的小枪之类,或是一个别致的小板凳。
终于,哥哥的家具都做好了,厨房里一股喷香的油漆味。
哥哥的家具被拉去新房了,我去看过,非常漂亮。
我不知道小木匠他们就要走了。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玲子家玩,那天是周六,家庭作业都己完成,心里了无牵挂,周日还能睡懒觉,心情象放飞的小鸟一样欢快。
“嫣儿,你出来一下。”小木匠在玲子家找到我,说有话要给我说。
“不听,我正下跳棋呢,你先走。”我不耐烦地的对他说。
“你出来一下好不好,我就说一句话。”他恳求地说。
“说啥话?快点。”我急急地跑出来催他。
“嫣儿,我明天就走了。”
“啊?为什么?”
“你家的活干完了”
“那接下来你们去哪儿呀?’
“还不知道,可能在火车站那片吧。”
“噢,那离我们学校近,放学我就去找你玩。”
“嫣儿,等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打家具,打得比你哥的漂亮一百倍。”
“行!”
“明天我就走了。”
“嗯,那你干完活就来找我玩啊,我先去玩了,再见.....”我扭头想跑回去接着下跳棋。
“傻丫头.....”他突然照着我的屁股拍了一下说。
“哎呀你干嘛拍我屁股,你耍流氓啊你”不知怎么,好端端的我一下子就恼怒了,一把推开他:“你走开啦,别来烦我!”言罢便带着满脸的“厌恶”转身跑走了。 掀开门帘的瞬间,我下意识回头瞥了小木匠一眼,见他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看上去很可怜。他穿的很整洁,虽然还是那身蓝衣服,但很平整,还穿了双黑色新布鞋。头发也像是刚洗过,看上去很蓬松,脸和手也很洁净,妥妥一个帅气的小小少年。我有点不忍心,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刚想折回去安慰下他,就听见玲子催我,忙答应着跑进屋了。
我们一直玩到晚上十点多,在看小人书时,蜷在玲子家的藤椅上睡着了。妈妈来找我的时候,看我困的怎么也叫不醒,便抱了我回去睡。
第二天我睡到快十点,才被妈妈叫起床,吃饭时就在我家厨房。半个多月了,我已经习惯了在陈妈家厨房吃饭,猛地回到自家厨房,竟有点不习惯了。
我蓦地回想起昨晚小木匠的样子,环视一下厨房,看到平时小木匠睡觉的那个墙角,现在已经被摆放了碗柜,心里突然不舒服,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便勾忆起小木匠的种种好来,一时怅然。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星期,又到了星期六,恰巧轮我值日,我让同学替我打扫除,独自一人跑到火车站那片找小木匠,这时才发现自己连人家叫什么,是那里人都不知道。在给哥哥做家具时,家里人都以大木匠、小木匠代称。
我挨家挨户地找到很晚,回家时,家里人已经急得请很多人在帮忙找我,不用说,我挨了揍,但我始终没哭。妈妈不明原因,只当我贪玩。
小木匠从此消失的无影无踪,半年里,我几乎找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留下的,只有心里那一片始终无法释怀的内疚。特别是到了懵懂时期,当看了《少年维特之烦恼》之后,心便越发忐忑不安,猜想无羁了。作者简介
高锦萍,笔名诗兰,出生于1970年,浙江绍兴人,现居西安,大学本科,有编辑、书法、文学创作等专业特长。
曾任职:《三秦都市报》副刊记者、广告部记者、新闻部记者;《西安晚报》副刊记者;《华夏时报》驻陕记者站办公室主任兼任记者;《阳光报》社新闻部记者、驻铜川记者站站长;中国空天战略研究会《空天战略》内部杂志主编。
酷爱文学、书画,16岁起至今,发表百余篇诗歌、散文作品。至今已创作长、短篇小说4部,散文70余篇,诗词400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