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盆车厘子,一盆栀子
文 / 静川
车厘子与栀子,都算不得什么名贵花木。那年暮春逛花市,我花五十五元买下那株车厘子,不过一尺来高,枝干细弱,只疏疏落落生着几片嫩叶。卖花的老者信誓旦旦,说它年年可以挂果,我半信半疑,只是偏爱那一身温润浓绿,便径直抱回了家。栀子更为廉价,二十五块钱,是隔壁王婶从自家老株上分出来的小苗,植在简陋的塑料盆中,枝叶繁密肥厚,叶面油润光亮,仿佛覆了一层凝住的蜡光。
两盆花木,在我居室的窗台相守了三四年光景。车厘子果然不负期许,每年盛夏缀上寥寥数枚果子,宛若凝就的红玛瑙,玲珑剔透悬于枝桠。我素来舍不得采摘,任由它沐风承露,直到被飞鸟啄食一空,也算成全了一段自然缘分。栀子一年两度盛放,五月初绽,九月复开,馥郁清甜的香气不燥不烈,绵绵不绝萦绕全屋,浸透布幔窗纱,数日不散。
前阵子盘下一间小店,经营些零碎杂货,铺面空旷冷清,我第一时间便想起了窗台上相伴多年的两盆花木。搬迁那日天朗气清,将它们安置在店内窗台,暖阳斜斜洒落,车厘子的叶片流光泛彩,栀子鼓鼓的花苞蓄满了生机,偌大一间空荡荡的铺子,顷刻间便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开业之初客源稀疏,闲下来时,我总静静端详这两株草木。数年光阴沉淀下来,车厘子的主干已然粗壮不少,灰褐色的树皮生出深浅交错的纹路,触感粗粝厚重,藏着岁月打磨的痕迹。栀子新抽的嫩芽嫩黄浅碧,衬着经年的深绿老叶,干净澄澈,如同洗尽尘埃的稚童。隔壁早餐铺的老李进来借火,望见花木随口夸赞一句养得极好,我嘴上淡然一笑,心底生出几分踏实的欢喜。
店门前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空地,终日光照充足,我心疼花木终日困在室内缺了日晒,每日早晚搬进搬出,日日往复,时日一久便心生倦怠,索性常年摆在门外左右两侧,一左一右,如同两个静默相守的老友。起初每晚打烊,我都会细心搬回屋内,到第三日夜里,一时懈怠,暗自宽慰自己不过一夜功夫,断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谁也未曾料到,次日清晨开门,左侧空空荡荡。整盆车厘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花盆都一并带走,地面只余下一圈浅浅湿润的泥痕,是花盆长久压实泥土留下的印记。唯有栀子安然伫立,叶尖凝着晶莹晨露,沉静如初,不动声色。
我怔怔伫立在原地良久。昨夜关门时分,我还特意驻足细看,浓密的叶隙间藏着两枚青涩的小果,隐于枝叶深处,若非细心打量根本难以察觉,我还暗自期许,再过一段时日,便能静待果子熟透染红。可眼下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天光,日光灼灼,万物依旧,唯独少了一段朝夕相伴的岁月。
整整一日,我心神恍惚,做生意总是魂不守舍。客人询价,话音落下转瞬便忘,待到对方等着找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从来不在意五十五元的价钱,区区钱财,如何抵得过三载日复一日的心血?春日翻盆换土,盛夏遮蔽烈日,寒冬移入屋内抵御霜雪,一朝一夕的照料,全是日复一日倾注的心意。
我始终难以释怀,取走它的人,究竟是真心偏爱这一株花木,还是贪图一只花盆,亦或是一时兴起,随手而为?人心深浅,从来都无从揣测。
入夜关店,我把栀子搬进屋内,安置在原先摆放车厘子的位置。花木依旧是那盆栀子,可窗台少了一物,心底无端多出一大片空洞。清辉漫过窗棂,栀子的影子单薄地映在墙面,孤寂寥落。恍惚间想起一则旧闻:有一人夜夜晾晒衣衫,接连两日衣物无故遗失,第三日他隐匿暗处观望,来者衣衫褴褛,万般窘迫,却只取走了一件最破旧的衣裳。
我也说不清为何偏偏忆起这段旧事。潜意识里,我总愿意给人性留一份温柔的余地,暗自揣测盗花之人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或是酷爱花草囊中羞涩,或是家中卧有病人,想要借一缕花香宽慰身心。可这份柔软的念头刚生出来,便被我生生压下。世间大多俗事,本就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传奇,不过是一盆价值微薄的花木,入了旁人的眼,便顺手拿走而已。
往后数日,我默默留意往来路人。牵着孩童的妇人,孩子伸手想要触碰栀子,被母亲轻轻制止;骑电车的青年途经此处放缓车速,目光在花叶之上短暂停留;拾荒的老妪推着废品车,埋头翻捡垃圾桶,对繁花视而不见。来来往往皆是寻常众生,平凡得如同街边随处可见的草木,面目模糊,无从分辨。
一日午后,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蹲在花盆前伫立许久,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皮筋,暖阳铺满她干净的脸庞。她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栀子的叶片,又慌忙收回,怯生生望向店内。我隐在柜台之后不曾出声,她迟疑片刻,从衣兜掏出一物放在花盆边缘,一溜烟跑远了。我出门一看,是一颗橘子硬糖,糖纸被揣得皱皱巴巴,想来已经藏了许久。
那颗糖果我一直收在抽屉里,从未舍得吃下。偶尔拉开抽屉望见,心底便一片温热柔软。我常常暗自设想,若是带走车厘子的是这般纯粹良善的孩童,我大可再购置一盆,日日放在门外,心甘情愿。可世事无从求证,或许拿走花木的也是一个孩子,只是性子莽撞,或是想要送给心中珍视之人。
半个月匆匆而过,我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窗台独留一盆栀子,反倒清净自在。只是每到夜晚关门,伸手习惯性向左侧虚空一揽,摸了一片空茫,才恍然醒悟。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落空,都让人沉默片刻。
清晨浇水之时,忽见栀子萌发了一簇新苞,小巧紧实,淡青浅绿,紧紧收拢,如同攥紧的小小拳头。我不由得念起当初那两枚青涩的车厘子,不知如今是否已经熟透泛红。倘若盗花之人用心养护,此刻应当果香满枝;若是疏于照料,枯萎夭折,我便不愿再多往下深想。
我慢慢释怀,不再认定那盆车厘子是被偷盗而去,权当是被世间有缘人借走了。相逢即是因缘,借走之人,或许会还,或许就此一别两宽。天地之间草木万物,本就不属于任何人。我悉心养育三年,他人接续相伴一程,皆是命中缘分。花在谁的院落抽枝,在谁的窗前结果,自有草木自身的宿命。这般想开之后,郁结已久的心结,一下子豁然通透。
傍晚有过客路过,一眼相中盛放的栀子,开口询问售价。我淡淡回绝。对方加价八十,我依旧摇头,几番抬价给到一百,我仍旧不为所动。栀子花静静盛放,洁白的花瓣边缘已经泛起浅黄,盛期将近,行将凋零。我暗自盘算,待到花期落幕,便常年养在室内,再也不会随意摆在门外。可转念一想,待到来年春风回暖,我依旧会再买回一盆车厘子,照旧安置在左侧原地,照旧放在门前。
旁人都说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可我心里清楚,一盆花该不该沐浴市井烟火,从来不由贪小便宜的人决定,而是由养花人的心境决定。我始终愿意相信,芸芸众生路过一树繁花,大多只是驻足观望,轻嗅花香,最多伸手轻抚一片叶子,而后安然离去。人间多的是寻常善意,仅此而已,便足够支撑我们心怀温热,坦荡度日。
心底也藏了几句叮嘱,一直想要说给那位带走车厘子的陌生人:此树偏爱半阴环境,切忌烈日暴晒,浇水宜少不宜多,切忌盆土积水。待到果子通体通红再行采摘,半生的果子酸涩难咽。这些絮絮碎语,在心底搁置多日,今日落笔成文,也算好好道别过了。
夜色降临,锁上店门,我又下意识朝左侧伸手一空。这一回,我没有片刻怅然,弯腰稳稳抱起那一盆栀子。清甜温润的花香萦绕鼻尖,一如数年之前最初的模样。皓月铺满门前空地,湿润的泥痕还在,不知是晚风洒落的露水,还是路人无心泼下的清水。远处几声犬吠,悠长寥落。我锁紧店门,抱着花木缓步归家。
路上慢悠悠思忖,要不要即刻再入手一盆车厘子?罢了,且等来年春风再至。草木无常,人心百态,看透人性里细碎的幽暗,依旧坚守心底的赤诚,才是养花,也是做人最好的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