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旧时文人独有的哀思

文/鑫垚

长庆二年九月，晚唐士族领袖李德裕受任浙西观察使，镇守江南。李德裕出身顶级世家，父亲李吉甫是唐宪宗两朝名相，他终身不考科举，以门荫入仕，唐穆宗时入朝为翰林学士，文笔犀利，政见强硬，遭到排挤。也曾两度拜相，缔造了晚唐唯一复兴局面会昌中兴。晚年时被贬海南崖州，客死蛮荒，是大唐悲剧名相。彼时他年仅三十六岁，正是壮年得志的时候。

这一日，他在浙西润州幕府招纳乐伎文士，有位名叫谢秋娘的歌妓令他眼前一亮。谢秋娘是润州本地名妓，色艺兼备，善音律，能解诗文，不同于寻常风尘女子。李德裕很是欣赏她的才情，特意在城边为她置办了一处独立宅院，门前有座小桥，后世称“谢桥”，政务之余常与她相伴，二人在一起两三年，情分异常深厚。润州地处江南水乡，他们常携手同游于江边、楼台、荷塘、谢桥，日日可见江雾归帆、杨柳荷塘，这也许是李德裕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吧！

然而，好景不长，长庆四年的秋冬时节，谢秋娘染病，骤然离世，卒于润州。李德裕身居江南，日日目之所及皆是二人当时携手相依之处，触景生悲。红颜早逝，只剩旧宅，江南风物越秀美，越发的反衬人去楼空的孤寂。为排解对谢秋娘的日思夜念，李德裕自制小曲寄托悼亡之情，名字就定为《谢秋娘》，声调轻软婉转，曲韵哀怨缠绵，自带江南温润柔和的音乐气质。此曲调流入长安教坊后，文人用此填词多写凭栏遥望江南山水、思念江南风物。渐渐地，《谢秋娘》这一名字也有所改动，白居易叫它《忆江南》，皇甫松叫它《梦江南》，刘禹锡叫它《春去也》，温庭筠叫它《望江楼》，李煜叫它《望江梅》。

到了宋代，正式定为《望江南》词牌，双调，将单片重复一遍，五十四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容量更大，可铺叙风物、抒旷达情怀，兼容隐逸、怀古、田园、思乡，题材范围彻底放开，成为流传最广的短小令词之一。果然，论起词来，还是宋人最在行、最有发言权，改的词牌名字也最贴切。望，有凭栏远望、凝望、思念之意，江南，特指浙西、苏杭一带水乡，唐代公认富庶秀美之地，合义便是登高远望江南，抒发对江南风光、故人旧地的思念。配上柔和舒缓的节奏，天生适合怀人、思乡、写景。

苏轼笔下的《望江南·超然台作》是旷达乡土风格的名篇：“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登楼临摹烟雨春景，跳出思乡愁绪，劝自己珍惜当下，豁达冲淡。

欧阳修笔下的《望江南·江南柳》为咏江南风月之作：“江南柳，花柳两相柔。花片落时粘酒盏，柳条低处拂人头。各自是风流。江南月，如镜复如钩。似镜不侵红粉面，似钩不挂画帘头。长是照离愁。”分咏江南柳、江南月，借风月写离愁，柔婉细腻。

汪元量笔下的《望江南·幽州九日》属亡国羁旅之作：“官舍悄，坐到月西斜。永夜角声悲自语，客心愁破正思家。南北各天涯。肠断裂，搔首一长嗟。绮席象床寒玉枕，美人何处醉黄花。和泪捻琵琶。”被俘北上幽居幽州，深夜思故国，满是家国破碎之悲。

望江南，望得见江南的小桥流水、清风细雨、烟柳游丝，望不尽那满腔的愁绪和感伤。这种哀思，只有在中式旧时文人的笔下才能见得到。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