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的母亲
——致邓玉芬
燕山的风，最先认得你
不是从英雄的名册里
是从你磨破的鞋尖
蹭过的每一道石缝里
是从你攥着野菜的指节
冻裂的纹路里
渗出来的，那点不肯冻僵的暖意
你把大儿子送出去的时候
山雀正衔着新枝垒窝
你说，去把家门口的狼赶跑
他点头的模样，还像小时候
抢着帮你背柴的轮廓
二儿子走的那天
你把补丁缝了三层的干粮袋
塞进他怀里，没敢多说话
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漫山的暮色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你一个一个，把他们交给了山路
交给了扛在肩头的枪火
最后连丈夫也跟着去了
你空荡荡的土炕上
只剩下月光，铺了一层又一层
你没有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
只是把每一件旧衣裳
都叠得整整齐齐
把他们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
用布包好，压在箱底
后来有人告诉你
他们有的牺牲在沙场
有的倒在转移的沟壑
你扶着山壁站着
燕山的石头都替你落了泪
你却抬手擦了擦眼角
说，只要能把鬼子赶出去
咱的人，就不算白没了
你在山坡上种满了玉米
每一棵都像你挺直的背脊
你给过路的伤员熬粥
把最后一口粗粮也递出去
你守着这大山一年又一年
看春草青了又黄，白雪落了又积
你不说自己是英雄
只说自己是这山里的母亲
守着脚下的土地，就像守着
所有孩子从未走远的足迹
如今燕山的风还在吹
吹过你曾走过的小路
吹过刻着你名字的石碑
每一片掠过的树叶都记得
你把六个亲人的血肉
种进了这片土地
长出了如今漫山的晴朗
长出了千万个孩子
能安安稳稳，站在阳光下
叫一声母亲的，太平年岁
娘的山
清晨的霜，落在你花白的发梢
你把最后一个儿子的行囊
系了又系，在山道口
你没说“别去”，只说
记住，咱是中国人的种
不能让外人，踩断咱的腰
这一送啊，山高水遥
六个身影，先后消失在云涛
你没等回一封封平安家书
只等回乡亲们压低的语调
说他们都倒下了
倒在他们用生命护住的战壕
你把眼泪咽回了肚里
转身又给游击队缝补衣袍
你把省下来的每一口粮
都送到隐蔽的山洞里藏好
你说，我多熬一点苦
前线的孩子，就能少挨一点饿
多拼一分赢的力道
燕山的每一块石头都听过
你深夜里轻轻的念叨
你不说苦，也不喊冤
只摸着山壁上的弹痕笑
你说，你看
咱的山，到底还是咱的了
现在漫山的桃花每年都开
像无数张孩子的笑脸在风中摇
他们都记得，很多年前
有一位叫邓玉芬的娘
把自己的全部骨肉
都化成了守护这片山河的
永不褪色的路标
六朵山花
你家的土坯墙
挡过呼啸的北风
也挡过敌人扫荡的火光
你在油灯下纳的鞋底
一双双，都踩过了抗日的战场
你先后送走了六个至亲
像把六朵刚开的山花
亲手栽进了烽火的土壤
你没有站在纪念碑前
大声诉说自己的创伤
你只是回到山里
把每一寸被战火烧过的土地
都重新种上了希望
有人叫你“英雄母亲”
你却摆了摆手说
我哪是什么英雄啊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娘
换了任何一个中国女人
都会和我一样
不让自己的孩子
当亡国奴，苟活在故土上
如今你守望的那片山
早已没有了硝烟和枪响
风穿过林间的声响
像是六个孩子
在轻轻喊你娘
漫山遍野盛开的花朵
都是他们
回来看望你的模样
作者：蔺峰
2026年07月07日
作者简介：甘肃兰州。知青天地留岁月，贺兰军营写戍边。西北师大会计学、省委党校经管学毕业。以笔为友，以诗会友。作品有诗歌，散文，论文。篇数千章，字数百万。题材广，视角新，与三观同韵，与时代共鸣。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中国文学论坛金牌会员。著有散文诗集《沁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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