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路——秦岭深处的脊梁与传奇
马兴俊
担任村小教师不久，八爸顺利转为公办教师，虽然薪资微薄，但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61年，国家精减干部的政策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从挣工资的国家干部一夜之间打回拿工分的民办教师。这场命运的骤变，不仅吹灭了他一生从教的梦想，更让本来就脆弱的家庭经济瞬间陷入困境。无奈之下，他不得不忍痛告别十分挚爱的三尺讲台，奔赴秦岭深山，成为陕西森林工业的拓荒者——一名以血肉之躯向大山宣战的筑路工人。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国家急需大量木材。为了打通运输命脉，老一代林业人必须先在崇山峻岭间修好道路。初来乍到的八爸，面对的是沟深林密、荒凉偏僻且危机四伏的恶劣环境。这里没有机械轰鸣，只有原始的“人石交战。”筑路工一天到晚与钢钎、铁锤、雷管、炸药打交道，肩扛背驮，用双手向荒山野岭发起冲锋。秦岭冬季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度，夏季则暴雨频发，塌方与泥石流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炸山放炮是最危险的工序，炮声一响，飞石如流星般从天而降，生死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向来干一行爱一行的八爸，将这份对职业的敬畏带进了林业事业。他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总是比别人早到一步，多干一点，迟走一刻。砌墙卷涵洞，劈石修路基，对于教了十多年书的他而言，起初确实是一张白纸，但他凭借谦卑的心态虚心请教，加上极高的悟性，很快便入了门，成为同批入行者中的佼佼者。尽管錾石头划破了手，抬石头磨破了肩，点炮炸山受过伤，但他从未退缩，将自强不息的精神深深镌刻进每一锤每一钎中。短短数月，他便从一个被人揶揄为“白槌教书先生”蜕变为成熟的技术工人，经常担当起“点捻放炮，检查哑炮”的重任。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胆大心细、精干利索的八爸，每天迎着朝霞，穿越日升日落，头戴安全帽，手戴帆布手套，在连猴子都不敢走的悬崖峭壁上，爬陡坡，踩趔石，抡锤打钎，落锤有力，凿炮眼进度快 ；装药放炮频率高，劈石开山清渣方量多，以量计算的收入就高。靠着这份过硬的技术和无畏的担当，在计件工资岗位上，他每月破天荒地拿到了百十元收入，这在当时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当他将第一个月的血汗钱告诉奶奶时，老人热泪盈眶地说：“娃呀！这个家有你就有救了。”这句鼓励，成了八爸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光。尽管工程队交通闭塞、生活单调且缺少温情，八爸却像秦岭岩缝中的崖柏，努力生长，坚强扎根，用压弯的脊梁顶起了家庭的希望。
为了天堑变通途，为了林区木材早日出山，森工一处每年都会开展大会战、歼灭战等突击施工活动。“开山流血不流泪，困难面前不下跪”，“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这些铿锵有力的口号就是命令。那时候的森工人，最不缺的就是“拼命三郎”精神。八爸和工友们披星戴月，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义无反顾地坚守在一线，直到会战圆满收官才抽空回家。现实中的八爸性情旷达，生活乐观。有一次百日大会战结束，他请假回家，因林区车辆稀少且中途需要倒车，车到余下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他毅然背起行李，徒步四十多华里路，赶在天蒙蒙亮时终于到家。八娘心疼地问：“害怕不害怕？”他却笑着说：“不害怕！我从余下出发时，头顶就有几颗明亮的星星一直跟着我，我是在星星的一路照亮和陪伴下走回来的。”听听，这就是八爸——一个普通的筑路工苦而不怨、苦中作乐的宽广心胸！这份乐观，也让八娘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桥横碧水间，路展青山畔。”十八年的筑路生涯，他依靠坚韧的毅力，不畏艰险，顶住了压力，忍住了枯燥，耐住了寂寞，守住了初心。他吃了一生中最大的苦——翻山越岭，背负重物；遭了一生中最大的罪——冬天蹚水，砌石修路；经历了一生中最大的险——穿捻点炮，躲避飞石。他的每一滴汗水，都铸就了拼搏的印记；每一份努力，都书写着人生的精彩；每一次坚持，都秦响了家庭的福音。靠着百折不挠的平凡坚守，他让一个敝衣枵腹的家庭破茧重生，换来了家庭面貌翻天覆地的大改变。尤其是后来受益于国家政策，让两个子女得以跳出农门，参加了艰苦行业的工作，从根本上改变了家庭的收入结构，日子逐步好转。
我曾问八爸：“当年创业时期的森工一处'住的板板房，睡的棍棍床，躺在床上看月亮＇。村里当年去了十几个人，许多人知难而退，不辞而别，只有你和另一位乡党承受着孤独寂寞，忍受着亲情分离而坚持了下来。你曾经因为放炮造成重伤，差一点酿成残疾，你后悔吗？”八爸目光坚定地说：“不后悔！打仗还送命呢！修路工作再危险，总得有人干。不然的话，宁西林区200多万方木材怎么能运下山服务社会呢？这就叫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说完，他眼角流下了激动的热泪。我随即递给他一张抽纸，看着他擦试泪水，那张黑红脸庞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记载着他的故事，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沉淀与生命的沧桑。
我和八爸聊着，感动着，思索着……
八爸是个普普通通的筑路工人，是个平平凡凡的坚守者，在巍峨险峻的秦岭腹地，他不畏艰难，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用青春和毅力在林海深处写下了不朽的传奇。这正是：
青年立大志，使命记心中。
劈山又开路，艰难何所惧。
铁锤钢錾洋镐锨，悬崖峭壁换新颜。
为国分忧伤也值，甘做坦途铺路石。
曾几何时，八爸和许许多多的筑路工人一样，身上闪耀着“劲松凤骨，无私无畏，老牛宏志，求实奋进”的宁西精神的光芒。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秦岭依旧巍巍屹立，涝水依然默默流淌。筑路人、代木人创造的宁西精神历久弥新，永远震撼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