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红楼的“空”揉进烟火里读
——蓝弘赠赵旭东学长咏红诗细读
文/王博(陕西西安)
这从来不是纸上谈红,是两个浸在红楼里大半辈子的老同好,凑着头聊透一下午,顺着心口热意淌出来的心里话。
这组诗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辞藻有多精巧,它根本不是对着文本死抠出来的“学术诗”,没有半分文人谈红的端着架子。开篇第一句“赵公纵论话红楼”,连半点儿唱和的虚套都不肯沾,活脱脱就是我们身边最熟的场景:老友攒局围坐,案上的茶凉了半盏,赵旭东学长拍着桌面聊那些藏在纸页底下几十年的暗线,旁人听得似懂非懂,唯有蓝弘攥着笔,把每一句戳到心口的热话都稳稳接住,落进字里。
没有掉书袋的堆砌,没有刻意求雅的别扭,连收尾那句“联通微信递赵公”都写得直白又可爱——哪有旧体诗敢把“微信”这样的现世细节写进去?可这就是最真切的当下:两个懂红楼的人,隔着屏幕把满肚子翻涌的感慨递过去,比那些咬文嚼字磨出来的“雅句”,要诚恳一万倍。
旁人写红楼诗,总绕不开黛玉葬花、宝玉通灵那几样被写滥的熟意象,这组诗偏不,它把那些藏在繁华缝隙里的边角人物,全都拉到了跟前,当作我们早年在巷口见过的老熟人来写。
写元迎探惜四春,不肯空泛地叹一句命薄,偏要抠着最戳人的细节落笔:“元春锦绣须臾尽”里藏着的,是刚封妃站在荣光顶端,就察觉一切都攥不住的慌;“敏探春生逢末世”里裹着的,是她拼尽全力撑住家族最后一点体面,到头来站在船头回望故土的空;连惜春后来守在佛灯旁,指尖还留着当年绘《大观园行乐图》未褪尽的墨痕,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余温,都从字缝里慢慢渗了出来。写王熙凤也不肯做非黑即白的评判,“千般算计哭金陵”七个字就写透了底:她一辈子攥着钱、攥着权,到头来草席裹身拖回金陵的惨状历历在目——她哪里是天生的恶人,不过是滚滚凡俗里拼尽全力抓荣华的可怜人。
最亮的一笔,是它没把这些人的苦全推给“命中注定”,一句“秋怨春伤皆自惹”点得透亮:红楼里的人困在情里、困在欲里,我们这些翻书的人,又何尝不是大半辈子都困在那些抓不住的执念里,不肯松手。
很多人读红楼读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总容易陷进消极的空里,觉得这辈子奔什么都是徒劳。可这组诗里藏的“空”,从来不是这个意思。
开篇便落了一句“浮海沉酣终有醒”:我们这些平日里追着名、攥着钱不肯放的人,都像在大梦里沉酣,总以为手里攥着的荣华是实打实的,非要等摔疼了、醒过来,才惊觉那些攥得指节发白的东西,全是留不住的幻相。可它也从未说情是假的,“彩云虽逝情犹在”——黛玉葬花的泪、探春理家的刚、那些在贾府烟火里真真切切活过的心意,从来不会随着大厦倾颓就消弭无踪。
哪里是在写红楼啊,分明是两个走过大半辈子的人,借着红楼的壳子,把自己活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道理慢慢聊透:不必揪着那些留不住的东西死攥,等从大梦里醒过来,你才看得见那些浮幻泡影里,藏着的最真的心意。整组诗半分架子都没有,就像相交多年的老兄弟凑在一处,喝着半盏凉透的茶,把红楼和大半生的日子揉在一处聊开了,你顺着字句读下去,不知不觉,就跟着他们一起,沉默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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