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八章 回东山老家了3
李洪君
李衡的老父亲兄弟三人,家里原本只有一处院子、九间土坯房,都是祖辈留下来的。三间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外加一间大门洞,大门洞与两间西厢房相连,也算作三间。
早年,李衡大叔结婚时,拆掉了原来的东厢房,在大门南边新盖了三间正房。西厢房原本归李衡小叔,小叔常年在东北,家里实际上没有李衡的房子。李衡从东北返乡后,暂时借住在西厢房里。
名下无宅无房,李衡明白,想要安家落户,必须正式向大队申请宅基地建房。
回乡没几天,李衡便置办酒菜,把大队、小队的干部都请到家中吃饭,当众讲明两件事:一是自己从今往后不再外出,安心留村务农,恳请大小队按本村村民标准对待自己;二是自己年逾三十,村中无宅无房,目前暂住的西厢房是小叔的房产,因此正式向大队申请划拨宅基地,建房安家。
那时的大队书记李云仓,是李衡的本家叔叔,为人通透、处事公道。他当场表态:“你本就是李家营人,回来自然还是李家营人,这是村里老规矩,原先属于哪个生产队,就还归哪个生产队,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宅基地,你的情况确实特殊,三十多岁没有宅子,是因为常年在外、不在本村。开春村里统一划分宅基地,按照规矩,你这种情况,全村名额里必有你的一份。”
春节过后,正月的一天,李衡骑着自行车,带着工具兜走村串户修理收音机,返程途中遇上了本队小队长李河。李河是李衡的本家兄弟,比他小三四岁,主动拦住他说道:“李衡哥,村里开始分宅基地了,咱们队一共分到五处宅基名额。”
李衡应声:“那是好事!”
李河面露难色,接着说道:“李衡哥,你不知情,一听分宅基地,大家都抢先去占了,你当时不在家,好位置全都被人挑走了。如今就剩最后一处,地里有两座旧坟,迁走就能用,你看你要不要这一处?”
李衡淡然反问:“队长兄弟,这一处宅子,你要不要?你要是要,就让给你。”
李河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李衡随即正色说道:“队长兄弟,咱们队一共五户符合分宅条件,大队公平分给五处宅基地,大队做得公道、无可挑剔。可你办事不公,分宅子本该把五户人全部召集到一起,要么大家一起挑选,凭本事凭心意争抢,我抢不过别人,剩这处我认;要么我谦让乡邻,自愿不争,剩下的我接手,我也认;最公平的是抓阄定归属,就算抓到这处带坟的宅子,我也心甘情愿。”
“可你一样公道的办法都没采用。现在剩下的这处宅子,别说有两座坟,就算干干净净、一无瑕疵,我也坚决不要。要么重新召集大家抓阄、重新分配,要么给我换一处我看得上的宅基地。”
李河无奈道:“李衡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衡语气坚定:“队长兄弟,凡事得按理办事。只要公道合规,怎么分配我都服气。可现在这种所有人挑完、单单给我剩一处没人要的宅子,换谁都不会接受。你务必尽快给我妥善解决。仁魁叔已经托仁月叔,把一万五千块砖的砖单给我捎回来了,我等着建房安家,急需宅基地。”
“我刚回乡时,就专门请大队、小队干部到家吃饭,把情况说得明明白白。咱们同族同宗、世代邻里,我向来有原则:本事往外使,从不跟本村乡邻结怨较真。我本不想为难任何人、得罪任何人。但这件事不一样,摆明了是欺负我刚回村、好说话。这是我回乡办的第一件事,如果就此忍气吞声、受人拿捏,往后人人都觉得我好欺负,事事都要压我一头,我在村里根本立足不住。这处宅基地我绝对不要,你必须给我重新协调一处我相中的地块,别人挑的都是心仪好地,我也理应如此。”
李河辩解道:“李衡哥,我不是故意欺负你,可再换地块,我一个小队长说了不算啊。”
李衡反驳:“你欺没欺负我,你心里最清楚。别说你一个小队队长,谁办事不公,我都不认!时代不一样了,我只求一个公平公道。你既然无权调整地块,当初为何私自分配、不按规矩办事?”
“我不追究你的私心,只要求你尽快解决。要么重新抓阄、重新分配,要么给我调换合适地块,别拖延、别推诿,我急需建房。”
李河面露难色,连连摇头:“李衡哥,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李衡见状,放缓语气:“队长兄弟,我不让你为难。这处剩下的宅子,就留给你自己吧,你当这阵子队长,也算落一处宅子。你现在跟我去大队,找云仓叔汇报情况,让大队出面解决。”
李河迟疑叹气:“唉,李衡哥……”
李衡果断道:“没有别的办法,咱们现在就去大队。”
随后,李衡跟着小队长李河,一同去往大队书记李云仓家中。
李衡礼让道:“队长兄弟,你先跟云仓叔汇报情况吧。”
李河对着李云仓局促说道:“云仓叔,咱们队几户该分宅基地的村民,听说大队下了名额,没等我统一安排就抢先占了地块。李衡哥当时不在家,最后就剩一处带坟的宅子,他不愿意要,我实在没办法解决。”
李云仓一听,当即严厉批评:“你纯粹是胡闹!不统一通知、不统一安排,谁允许他们私自争抢宅基地?最起码的规矩就是抓阄分配,你分明是存有私心!这几户里是不是有你的两个亲哥哥?你真是办事糊涂!”
李衡见状,从容开口:“云仓叔,您了解我,我不是无事生非、故意闹事的人。队长跟我说清情况后,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他,这么办事不合规矩。若是大家公开争抢,我抢不过、自愿剩下,我认;若是我谦让乡邻、主动不争,剩下的地块我接手,我也认;最公平的抓阄方式,无论分到哪块地,我都毫无怨言。”
“可这次分配毫无公道可言,别人都挑了心仪的好地,单单给我留一处没人要的地块。我让队长重新公平分配,或是抓阄、或是调换地块,他说办不到。我便跟他说,既然他解决不了,这处宅子就留给他自己,只能麻烦您出面协调了。无论大队小队,办事总得讲理、讲规矩。”
李云仓无奈怒斥李河:“小河,你真是糊涂!好好的正事,硬生生让你办砸了!”
李河满脸愧疚,低头认错:“云仓叔,我错了。”说完便悄悄溜走,把难题尽数推给了大队书记。
李衡见状,无奈说道:“云仓叔,您也看到了,队长直接走了,把事又推给您。我实在不愿频频打扰您,可如今只能再来麻烦您。”
李云仓叹气摇头。基层村干部最是难当,一村之人世代聚居,牵扯家族情谊、邻里关系、各方利益,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矛盾纠纷,正所谓“宁管千军,不管一村”。
小队长耍滑推诿,大队书记左右为难。剩下的地块,李衡坚决不接受,可建房安家又是刚需,刻不容缓。此后,李衡三天两头登门找李云仓沟通,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问题始终没能解决。
这天,李衡的老父亲执意要跟着他一起去找李云仓。走到云仓叔屋后,父亲忍不住问道:“他要是还不给咱解决,怎么办?”
李衡宽慰道:“不解决,咱就多跑几趟,慢慢磨、慢慢讲道理。”
父亲一时气急,脱口而出:“他要是执意不解决,咱就跟他闹、跟他硬碰硬!”
李衡连忙劝阻,满心无奈:“爹,您可别糊涂!这事儿根本不是这么办的。大队早已把宅基地名额分给咱,处事公道,是小队私心作祟、办事不公。您要是上门闹事、胡搅蛮缠,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自己的路走死,到最后宅子分不到、房子盖不成,咱们在村里也没法立足!”
“再说,遇事闹事、上门争执,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您要是非要跟着去,就一句话都别说,安安静静坐着就行,千万别乱说话、乱做事,一旦把事办砸,再想翻身就难了。您要是不愿忍,就先回家,我自己去处理。”
父亲沉默不语,执意不肯回去。李衡再三叮嘱,父子二人一同走进了李云仓家中。
进门后,李衡客气说道:“云仓叔,又来打扰您了。我实在是没办法,房子必须得盖,只能一次次麻烦您。”
李云仓抬手示意:“你们爷俩坐下说。”
待父子二人落座,李衡诚恳说道:“云仓叔,我心里一直感念您的公道。我从东北返乡,您处处关照,给我落实口粮、预留宅基地,事事周全。这次的矛盾,全是小队长耍滑推诿造成的,没办法,只能再来麻烦您。”
李云仓满脸无奈:“我知道是李河办事不妥。说实话,就算抓阄抓到那处地块,谁心里都不舒服、谁都不愿接受。可如今宅基地已经全部分配完毕,我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办法调剂。”
李衡顺势说道:“云仓叔,我知道您左右为难。我跑了十几趟,您也费心劳神,我也折腾得身心俱疲,实在耗不起了。我想了一个办法,您看可行:我给您三天时间,等候大队的处理消息,不管哪位领导通知我都行。我的要求很简单,一是坚决不要那处带坟的剩余地块;二是新调剂的地块必须规整合心意,别人都是自选好地,我也理应如此。这不是我故意找麻烦,是小队处事不公、给您添的麻烦。三天之内没有结果,第四天我就自己选定合规地块、先行垫地基,后续麻烦和收尾工作,就辛苦您从中协调解决。”
李云仓闻言迟疑片刻:“这……”
李衡打断道:“云仓叔,我这也是帮您解围、化解僵局。就这么定了。”说完起身拉着父亲,再次叮嘱,“云仓叔,那就辛苦您费心,我静候三天消息。”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村里毫无动静。大小干部都以为李衡只是嘴上说说、虚张声势,自古只有当官的吓唬百姓,没人敢百姓倒逼干部,没人相信他真的会自行动工。
第四天,李衡直接从外村雇了三台拖拉机,自带人员、工具,开工垫地。他早已看好一处地块:地势稍洼,是村里常年取土的空地,干净无坟、无纠纷,且完全在大队宅基地规划范围之内。第五天一早,三台拖拉机正式进场,拉土平整地基。取土点在三干渠河堤,往返六七里路,工期扎实推进。
上午九点多,大队长李学阶(李衡的本家爷爷)闻讯赶来,拦住正在施工的李衡:“李衡,宅基地未经大队审批,你怎么擅自垫地基?先让机器停工!你的事大队正在管区开会研究,等研究定案再说,你跟我去一趟管区。”
李衡坦然应答:“学阶爷,我跟您去。但机器不能停,人工机械都是我花钱雇的,停工损失没人承担。”随即转头叮嘱施工人员,“你们正常干活,我去去就回。”
李家营管区办公点就在村后,是三间老式民房,距离不远。李衡跟着大队长走进办公室,主动致歉:“各位领导,因我的事打扰大家,实在抱歉。但此事责任不在我,我无房居住、建房刚需,实属无奈之举。”
话音刚落,屋内一名身材高大、不胖不瘦的干部猛然起身。李衡早已听闻,此人是管区书记,外号“王炸啦”,性情蛮横、做事霸道。
王书记厉声呵斥:“你就是从东北回来的李衡?谁让你私自垫地基的?你胆子不小!信不信我把你赶出李家营?”
李衡心中了然,果然是蛮横无理之人,反倒抓住了说理的契机。他不卑不亢回道:“把我赶出李家营?这话是您亲口说的。我记住了。我不知道您的全名,只知道大家都叫您‘王炸啦’。我见过做事蛮横的,从没见过您这样不讲理的。”
“本村乡邻、同族亲友,我事事忍让、处处包容,只为长久相处、邻里和睦。可您一个外乡管区干部,凭什么肆意欺压村民?您身为管区书记,不为民做主,只会仗势欺人、恐吓百姓。”
说完,李衡转头对一旁的大队干部说道:“我本想跟他理论一番、好好讲道理,给他留几分颜面。各位领导暂且回避一下。”
李云仓连忙叮嘱:“李衡,不许冲动、不许动手!”
李衡应声:“我从不动手打人,只讲道理。”
大队干部纷纷退出办公室,屋内只剩李衡与王书记,还有一位年轻的副手张同志。
李衡直面王书记,语气铿锵有力:“我刚才让众人回避,是特意给您留面子。您身为领导,本该受人敬重,可您配吗?我进门一言未发,您张口就要把我赶出李家营!我问您,凭什么?李家营是我的根、我的家,我在外漂泊十年,如今落叶归根、返乡定居,轮不到您随意驱赶!”
“您今天这句话,反倒给了我底气。我也把话放在这里:第一,我必定在我选定的地块建房安家;第二,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能把谁赶出李家营。您身为干部,德不配位、才不配位,不懂调解矛盾、只会恐吓欺压,逼着百姓跟您硬刚。您耍蛮横,我也不怕蛮横!”
“村里小队处事不公,我奔走十多趟、百般沟通,大队迟迟无法解决,万般无奈之下,我才先行垫地,我占理在先、有据可依。您不分青红皂白、不讲是非对错,上来就恐吓驱赶。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天就跟您较这个真!”
“您要是想搞那一套,编造理由批斗我、我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宣传机会,让你治下的群众都认识你是怎样的一个废头;我还可以告你是造反派的余孽,还来那一套。不过现在是法治国家,不是你这个掉到眼里也不眯眼的小官说了算的。”
这个王炸啦就我进门说了那么一句废话,一直到现在没吭一声。他还有一个助手,不到30岁,也挺忠厚的样子。这位同志说:
“这位李大哥,你是自学成才吧!你看王书记也不说什么了,你也别说了。”
李衡说:“我还不知道你贵姓?”
他说:“我免贵姓张。”
李衡说“‘张’姓是老天爷的姓,不用‘免贵’的。”
李衡接着说:“张同志,你好!你看我是什么才吗?我就是一个沦落东北刚回家的社员。连这个应该为民做主的王书记还炸啦着‘要把我撵出李家营’。我只是个1966年的初中毕业生,可是这些年,我为了生存,我读的书摞起来比这个王炸啦高得多的多。”
这位张同志说:“李大哥,别说了。”
李衡说:“张同志,我不说行吗?就这个王炸啦,我一进门就要把我从李家营撵出去。当这么点小官,就靠一诈二压三吓唬来做工作吗?我不怕他那一套。我就这样走了,他照样背后整我、撵我出李家营,不叫我盖房子,我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我刚才说了,我要做的两件事,一是把他撵出李家营去;二是我照样在我垫土的那个地方盖房子。如果这个王炸啦不胡闹,我可以把这两句话倒过来,第一是我盖我的房子,第二才是把他撵出李家营。如果他能正经做人,不给我使一点坏,我可以当做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我专心盖我的房子,我也不愿意因为一时意气多个敌人。但是如他固执,当官不为民做主,真要把我撵出李家营,当然,他也做不到。我要不把他撵走,我这个‘李’字倒着写。我抓住理、抓住机会,我是绝不会让人的。你问他,他想怎么办?”
这位张同志说:“我替他做主了,你盖你的房子。他都五十多岁了,给他点面子吧。”
李衡说:“五十多岁了,还这么废。我叫村上的领导都出去,就是给他留着面子!他要是不要这个面子,非要整我,我能让他吗?他要是以后对我使坏,我绝不客气。你替他做主,你俩什么关系?你做主管事吗?”
这位张同志说:“我俩是正手、副手的关系,你放心就行了。”
李衡说:“一把说了算,他废起来,你再为他考虑,他听你的吗?”
这位张同志说:“你放心吧。”
李衡说:“我信你。那我在我现在垫土的地方盖房子的事你们向大队领导交代一下吧。”
这位张同志说:“行,你放心吧。”
唉!是这王废头的一句废话成全了李衡。李衡想:像王炸啦这样的基层干部不少,就是靠一诈二压三吓唬来做工作,这是什么水平?什么作风?我听闻:有的基层干部如果要收拾哪一个社员,先打听这个人弟兄几个?老实不?有没有在外面上班的?如果说,这个人就弟兄一个,人又老实,也没有人在外面工作。就说:整他!
几天后,李衡垫好、轧好地基,准备运砖盖房子了。李衡找到云仓叔说:
“云仓叔,我轧好了地基,要盖房子了。你看派个人给我量一下,砸上橛子,确定一下具体位置。”
云仓叔说:“你叫你李诚(大队会计)哥给你去量一下,就说我说的。”
李衡说:“云仓叔,谢谢你!我去找李诚哥。”
作者简介:李洪君,茌平区作协会员,高级教师,高级职业指导师。《立体庭院经济开发致富技术大全》副主编;2000年编著出版教材《职业指导》;2002年参加教育部重点课题《职业指导和创业教育的研究与实验》的研究与实验;2005年论文《试论就业人员的创业指导》获全国总课题组“一等奖”;被全国总课题 组评为“先进个人”;并被“中国管理科学研究院学术委员会”特邀 为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