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国德

晚风掠过袂花江，稻田水墨间，茂名袂花江畔晒谷场上传来沉实马步踏地之声。金鼓一振，健硕汉子开架四平马，沉桥冲拳，声随拳出，雄浑劲道撞碎暮色。这便是扎根茂南百年的粤西洪拳，一方水土养出的硬核武魂，藏在村场武馆、田间庭院，刻进好心茂名的乡土文脉里。

茂南洪拳源起清同治年间，南少林道义禅师避祸流落到下四府的茂名袂花镇柳屋村，将南少林洪家拳法传与少年林伟龙，后来林伟龙成为宗师，一脉自此在下四府开枝散叶。明清两代的下四府高、雷、廉、琼面积广阔，人口众多。高州府和雷州府即今天的茂名和湛江两市，廉州府是今天的广西的北海、钦州、防城港地区，琼州府是今天的海南省。彼时下四府民风尚武，乱世之中乡民习武自保，林伟龙的功力惊世骇俗，指力插墙取砖、捏石成粉、抓竹成齑，人称“抓爪王”，在下四府广泛传播洪门拳技，与另外两位拳师并称粤西“下四府三条龙”。他不单拳脚冠绝当世，更守“妙手济众生”古训，收徒授拳之余悬壶济世，跌打汤药分赠乡邻。林伟龙的功夫，讲求功力训练，动作舒展大方，内外兼修，刚柔并重，同时重视文教，逐渐铸成了今日独属于茂南的洪拳风骨。

与广府洪拳不同，茂南洪拳的十大象形拳，龙、蛇、虎、豹、鹤、狮、象、马、猴、彪各成体系，融动物之神韵力量于拳脚指掌之间。龙形矫健藏劲，蛇形穿梭灵动，虎形沉雄威猛，豹形迅捷如雷，鹤形飘逸凌虚，四平马落地生根，单枝马转折连环，三角马进退自如，对花哨招式零容忍，讲究硬桥硬马、力从地生、一招制敌，但又刚柔相济，五行发力。老拳师常传十六字要诀：鹅头肘底，腰身马架，分金子午，头神眼法。幼时孩童在八仙桌下扎马步，方寸之间逼得架式周正，半点偷懒不得，这是茂南武人代代相传的基本功淬炼。武馆之内不单练拳，藤牌、长棍、大关刀、铁尺整齐靠墙摆放，师傅亲手打磨器械，闲时炼制跌打药膏，武与医从未分家，拳脚护人，汤药救人，以拳育人，以拳悟人，如此方是完备之武道。

从前茂南各村皆有武馆，飞马聚英堂、官地耀武堂、北淦庆武堂，袂花万英堂、上村正武堂、鳌头义武堂、镇盛光武堂等等，晨昏时分总有少年蹲站桩、击砂袋。逢年过节，醒狮与洪拳相伴巡游，锣鼓声里雄狮腾挪，拳师列队演武，龙虎蛇鹤连环套路一气呵成，喝彩声漫过街巷田畴。老一辈拳师藏着家国大义，抗战期间林伟龙众多弟子奔赴前线，以舍身取义的精神保家卫国；寻常年月，弟子们凭一身正气调解乡邻纠纷，驱赶宵小盗贼，维护乡间平安。从不恃武逞强，“习武先修德”是入门第一课，不欺弱小、尊师重道、心怀良善，拳法是外皮，仁义才是内核，才是内驱力。

岁月流逝，刀光剑影早已远去，茂南洪拳并未沉寂，2022年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百年武脉传至第六代，门下弟子赛事夺金千余枚。到如今“洪拳进校园”覆盖茂名百余家中小学，辐射其他地级市，数十万学子课间操练洪拳操，古老招式化作少年精气神；文化广场每周非遗展演，老少拳师轮番登台，刚劲拳脚搭配醒狮巡游，成了市民喜闻乐见的文化盛事。传承人走出乡土，远赴海外交流展演，让粤西洪拳的雄劲风骨走出岭南；乡村武馆常年开设公益课堂，垂髫孩童扎起小马步，一招一式复刻先辈拳路，古老武魂在少年身上延续新生。

江水悠悠淌过茂南沃土，袂花江滋养稻禾，亦滋养代代习武之人。茂南洪拳从来不仅仅是一套拳脚，一路器械，一套功法，而是村头田埂不息的练功身影，是面对困难绝境不屈的灵魂，是武馆里代代相传的忠义教诲，是乡土百姓自强不息的勇气，是忠勇向善的精神底色，是报效国家的磊落襟怀。铁马铜桥藏山河气度，十大象形含天地生机，百年武韵扎根好心大地，在时代浪潮里生生不息，拳风浩荡，武韵悠扬，如此，不亦乐乎？！

【作者简介】

梁国德，省武术协会原会长，省民族体育协会副会长，省级非遗洪拳传承人，广州体育学院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