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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子薇 （山东）
生在东平，日日见田埂坡前各类药草。一草一木有药性，一喜一悲是人生。遂撷百草为题，把世间悲欢揉进诗句，淡淡药香，道尽凡尘冷暖。
五味子
翻阅《本草》
停在五味子这页时
我沉默了
原来人有的
草木，也一样
现在
那药气从字句间浮起
像旧时的炊烟
我搭了搭自己的脉象
不多，不少
也是五味俱全
今夜
刚好够慢煎一剂
活在人间
砒霜
他们说你是毒
是烈性的恨
可我在读过的古籍里分明看到
你曾是悬壶者的药引
谁不是带毒活着
那些咽不下的委屈
化不开的郁结
甚至于那些笑着捅来尖刀的人
它们都比你要毒三分
但他们从不敢站出来承认
你不过是替世间背负了骂名
砒霜让我懂得
诚实的药，
会首先亮明底牌
我危险
但我比伪善更真。
厚朴
厚朴这味药
只听名字就知道它厚道朴实。
像个老者，
话不多，稳当。
它会教你把悬着的心，
一点点摁回肚子里。
会把你体内上窜下跳的浊气，
不留情面的赶出
经历过了焦虑才懂，
人到了一定年纪，
不光要补、要通、要断，
还得要有一个"安"字。
把上顶的气理顺，
把杂乱的念想按住。
气血就那么些，
经不乱七八糟的事情去折腾。
厚朴
不会多劝你什么，
就一句
噢乖，来，坐下，喝茶。
狼毒
狼毒这味药
本身
就透着决绝和狠厉
像旷野中传出的那声低吼
带着生与死的野性。
它一生只做一件事：
把该清理的，连根拔起。
不给那些盘踞太深
又溃烂入骨的毒
留半点活口。
当归教你回归，
狼毒却教你：
有些人和事
不必归来，更不必眷恋。
那块腐肉，
早就该狠下心来剜去。
真正的续命
是给自己下一剂猛药
破局，重生。
菖蒲
我在药典里寻它
菖蒲这味药
让我心头一震
原来＂开窍醒神＂
这四个字
就足以斩邪辟秽
所以才说
人最锋利的成长，
不是亮剑的样子，
而是学会如何用柔软，
来走过最硬的石头。
有些锋利不必示人，
有些锋芒，
只用来在暗处，
撑住自己。
这世间的清醒
不过是
用最安静的方式
与命运抵掌而谈
守住自己的尊严和节气
艾草
艾的本质，
是有分寸的。
它靠近你，
是只想给你刚够暖的温柔
至于灼痛
那不是它的本意，
是你不曾读懂你与它之间的距离。
急性子
它是凤仙花的籽，
褐的，小的，
药柜上贴着：急性子
看到它，我笑了
这脾气有点像我
谁捧真心来，我就剖心去
谁耍寸寸虚，就给我滚远
老子不听虚话，不等假释
喜欢有话直说，有火不捂
老子不喝凉透的茶，
更不咽强憋的委屈
我要你看着我
把那些积滞、淤堵
一口一口，啐回你面前
急性子教给我
敢打明牌，敢当场炸裂
敢把脸皮撕成引信
这么，就等于亲手
给自己开出了一条活路。
所以我的理解是
人活到某个年纪必须懂
急不是错
那些咽下的、忍下的
把心脉堵成沉默死结的
才是有病。
三七
你拿我止血，化瘀，
散你心里散不开的结。
我把苦咽下去，涩也咽下去，
只为给你一点回甘。
可你想过没有
我也会疼
你碾碎我的时候，
我的脉络断了。
你煎我成药汁的时候，
我的骨头也被溶在水里了。
我替你合上伤口，
自己的口子却越裂越深。
或许
你只是在用我止血时才想起我，
好了便忘了
你把我搁在了抽屉最深处，
和过期的日子放在一起。
其实
我本可以长在山坡上，
开成一朵安安静静的花
偏偏却被你连根拔起，
入了你的药柜
为了治你的新伤旧疾，
我把自己熬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他们说我是金不换。
可我知道，
你没有把我当成金子。
他们说我活血化瘀。
可我知道
我永远也化不开我自己。
苦参
苦参这味药
性子寒凉
像一句
听到的冷言冷语
药典上的它
清热燥湿，利尿杀虫
每个字都透着咬紧牙关的决绝
了解后才明白
它的苦不是用来恨的
是用来收的
是把那些发炎的记忆
溃烂的执念
一寸寸收敛、结痂、脱落
原来真正的清醒
是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
有些人要当病灶清掉
苦参不劝你原谅
它只教你如何干净
独活
他们说
这是一味祛风湿的药。
可我看它
像一个谁也指望不上的
六亲缘浅的人
站在那里。
风来时，别的草木都顺势低头。
它不。
它把骨子里的倔强
一节一节撑开，
让那些风从自己身边
绕过去。
它不多言。
只是把根往下扎，
去对抗那种
深入骨髓的寒湿之气。
别人靠热闹取暖，
它靠一身苦辛，
温通经脉，
去散掉化不开的陈年恩怨。
不是不爱这人间。
是明白，
没有人会站在身后给它撑腰。
所以
它自己做自己的依靠。
一味独活。
活在方子里，
活在这个名字里。
解自己的表，
安自己的里。
没药
这味药念出口的时候
像一句冰冷的判决
让人绝望到无法呼吸
我查了药典
它也确实叫没药
它是树脂凝固的眼泪
是刻在记忆中
那些再也无法愈合的疤痕
读药书深了才明白
真正让人难过的
不是没药
是看着自己一寸寸结痂
还大笑着对别人说
没事
后来清醒的人明白
有些症状
不必急着用药
没药这味药
真正的意义在于
它把痛点交给你
是逼迫你在疼痛里生出自我修复的能力
所以它是
貌似很冷血的
一味良药
柴胡
烧到第三日
才懂这味药
它不是灭火
它是想帮你把该烧的都先烧个干净
有些执念只有让一把大火烧透了
痂才结得漂亮
那些高烧里说过的胡话
昏迷中松过的手
以及努力忘掉系列症状中的人和事
都算是
清醒过后的再一次重生
所以
柴胡这味药的意义是
别问为什么非要烧这一场
不病一回
免疫力从哪儿来呢
半夏
夏天才过一半
有些事已经熟了
有些人也已经散了
它不治遗憾
治的是
卡在季节中间
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一半熟的也可以采
一半路的当然也可以停
所以
半生半熟之间
不必非要一个结果
那股逆冲而撞的浊气
就让它回头．沉降
让翻涌在你胃里的人和事
从此
停止恶心的呕吐
所以我认为
半夏入药
它既是微毒
也是一味慈悲
防风
起初读这味药
只觉得名字倔强
像一道挡在门前的篱笆
拦住所有的去路与来路
可后来经历风多了才明白
它防的不是要来的风
而是那些
已经被吹散的自己
人这一生要遇见很多场大风
从心上过境
把人情吹向薄凉
把诺言吹裂为碎片
把等待吹成一个摇晃不定的姿势
所以
后来聪明的人
不再筑墙
不再问风从何处来
只学会让自己扎根
把温柔长成韧劲
因为真正的"防风"
不是不让风吹过来
而是风来了
你还保持着完整
黄连
这味药名字极苦
像一句
咽下去之前就知道自己要说些不好听的话
起初以为它的好
是“清”
把不该有的念头一一扫净
后来含久了才明白
它真正的本事，是“燥湿”
原来人这一生
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化开的
那些黏在骨头里的委屈
那些反复回潮的旧恨
要靠一点纯粹的苦
才能收干
你越回头去尝
它越教你把舌根底下那点甘
自己逼出来
所以后来真正明白的人
不躲了
不绕了
让该苦的彻底苦透
湿气散尽
让心火自归其位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黄连”所要说的意义
甘草
这味药名字平实，接地气
像极了
不声不响的陪了你最久的那位老友
起初以为它不过是和事佬
在哪张方子里都甜得没脾气
是个可有可无的配角
后来尝遍百药才懂得
它真正的力量，恰恰是“缓”
人这一生啊
不是所有的锋利都要以刚克刚
不是所有的急症都该强剂猛攻
那些进退两难的抉择
还有扎在心头的细刺
都要靠一味不急不躁的甘
慢慢包裹，缓缓消融
你越急
它越轻声叮嘱你凡事都要慢一点
于是后来
真正圆融的人
不再争做方子里最显眼的那一味
他们也学了甘草的样子
温温和和地接住所有人的棱角
把自己活成
最让人安心依靠的那一位
重楼
这味药，名字孤绝，
像一个压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层层叠叠，无人可语。
起初以为它的好，
是“重”
是把苦涩裹进根茎，
一重一重，默默垒起。
后来在方子里读它，
才懂它真正的本事，
是“消肿”，是“定惊”。
原来人这一生啊，
并非所有暗伤都要剖开示众。
有些痈疽，有些溃烂，
可以让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慢慢结痂。
所以真正沉稳下来的人，
都学会了自己给自己下一味重楼。
把那些说不清的委屈和惊吓，
反锁在胸腔最深处，
任凭时间不声不响地，
与自己压惊。
任凭时间把伤口消解、风干，
一层，
又一层。
相思子
这味药名字太重
像一句
出口就收不回的痴话
起初以为它的好
是“相思”
是文火慢熬
是入口即化的软糯
后来阅方渐深才惊觉
它真正的性情，是“有毒”
原来人这一生
不是所有深情都值得吞服
有些想念
入血即腐，入骨即蚀
你越是念念不忘
五脏六腑就越积满内耗的毒素
所以
后来痊愈的人
都学会把红豆从药包里拣出
挂在檐下当作提醒
不泡，不煮，不服
只恐
它若深入膏肓
即便神医再世
也会束手无策矣。
无药可医
查遍百草
也没有寻到那个
能医治“释怀”的药引
你看
这世间有那么多种草药
却偏偏
缺一味“放下”
和那味
叫做“算了”的方子
合欢
以前以为
若是那合欢
不叫合欢该多好
这名字太像一句谎话
明明该合，该欢，
却偏在入夜时把每一丝脉络都收紧，
像攥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后来翻遍药书才懂，
它入的是心经，
是专治那些白天在人前笑得响亮
深夜里却把自己抱出骨节疼痛的人。
合欢说
开一味热闹的表象给世界
内里安放的
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话
像是在说给你
也像是在讲给我
徐长卿
多好的名字
像个拱手作揖的儒雅书生
徐长卿
这名字里藏着“长久”与“卿卿”
处事却理性，从不教人痴缠
他只在你疼痛时出现
予你温暖
治你摔过的跤
也治你偷偷哭过的夜
但他从不追问
你这一切是为了谁
若某人的名字，仍是你未愈的旧伤
他便替你，把破碎的血脉一一理顺，
去解开那些打了结的委屈
徐长卿说
这世上最长的情
不是等谁归来
而是怎样
从别人那里走回
把自己，
活成归宿
忘忧
他们说
服下她能忘忧
可我同她长谈一夜
才了解
她不抹去记忆
只平肝火
原来
放不下的
原本不用硬放
愈清醒 愈心伤
忘忧这味女子
只替你
把念想放进砂锅文火慢煎
不承诺遗忘
不讲相忘于江湖
只让你
把该疼的都疼个通透
当你醒神
明目了
便觉得来人间这一趟
无论经历过什么
都是值得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简介】续子薇，女，回族。中共东平县县委文史研究学会秘书长，东平水浒诗院常务副院长兼秘书长，《水浒诗刊》执行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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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