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术情缘
半生岁月匆匆，唯有武术二字，贯穿了我的岁岁年年，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与热爱。这份跨越五十年的情缘，始于年少懵懂的向往，燃于日夜不辍的坚持，沉淀于半生行侠仗义的初心，温热且深沉，岁岁皆浓。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武侠功夫片席卷全国，《少林寺》、《少林弟子》、《少林小子》轮番上映，彻底点燃了一代人的江湖梦。那时乡村的娱乐寥寥无几，只要村里的露天电影架起银幕，十里八乡的村民便蜂拥而至，场场座无虚席、万人空巷。银幕上武僧们身姿矫健、拳脚利落，飞檐走壁、除暴安良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无数少年心底。
那个年代的我们，个个心底藏着一腔江湖热血。不少痴迷武术的少年，为求一身真功夫，怀揣执念千里奔赴河南登封，只想拜入少林门下，最后却大多被委婉遣返，满心憧憬落空。彼时我不过十余岁，正是爱做梦、敢闯荡的年纪，同样被荧幕里的侠义江湖彻底俘获，一颗学武的心，从此生根发芽。
我虽年幼，却从未打消习武的念头，乡间院落、田间空地，都是我的练功场。偶然听闻村里一位年长老人会正宗猴拳，身姿灵动、招式传神，我当即心生向往。当天便约上三五同龄伙伴，凑出平日里积攒的零碎零花钱，小心翼翼买了一包点心，结伴登门拜师。
我们学着电影里侠客拜师的模样，规规矩矩跪在老人院中，姿态恭敬，满心虔诚，只盼老人肯倾囊相授。老人笑着收下了点心，和蔼地和我们闲谈家常，却绝口不提教拳之事。
此后一连数日，每天夜幕降临，我们便准时守在老人家中，安安静静等候，满心期待能习得心心念念的猴拳。可老人依旧只是和我们东拉西扯、闲话农事琐事，始终不肯传授一招半式。
年少的热忱最是执着，却也最是心急。一日深夜，我们依旧守在屋内，迟迟不肯离去，眼看夜色深沉，拜师无望，便索性耍起了小孩子的执拗，几个人齐刷刷赖在老人的床榻上，不肯起身。老人被我们的执拗缠得无可奈何，终于坦诚相告：他半生务农，只会些许强身健体的粗浅动作，根本不会什么猴拳。
听闻此话，我们心头滚烫的期盼瞬间冷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满心失落与沮丧，垂头丧气地走出院门，踏着沉沉夜色默默归家。初次拜师的落空，是年少习武路上第一次挫折，却丝毫没有磨灭我心底的热爱，那份想学武、练筋骨、行正义的初心，依旧滚烫如初。
拜师落空后，我四处打听乡间拳术高人，偶然得知常屯的二舅会一套正宗小红拳架子，招式规整、功底扎实。我欣喜若狂，每每去往姥娘家，便寸步不离缠着二舅，软磨硬泡恳请他教我拳法。
耐不住我的执着恳切，夜里农闲无事，二舅终于应允。静谧的农家小院，月色如水、灯火摇曳，二舅立身站定，抬手、出拳、弓步、腾挪，一套小红拳行云流水、刚劲有力。演练完毕，他便站在我身前，手把手纠正我的身形、拆解每一个招式，耐心细致，毫无保留。
我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凝神屏息、目不转睛，眼睛不敢眨一下，牢牢记住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发力细节。起初模仿，身形僵硬、力道偏差，招式看似形似，实则神韵全无。二舅看我演练，每每轻轻摇头，一遍遍为我示范、纠错。
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日夜琢磨发力技巧，晨起暮练、反复打磨。短短三日，终于摸清整套拳法的章法，招式、身法、步伐尽数熟记于心。
自此往后，我夜夜坚持练功，乡村的深夜，总能看见我独自练拳的身影。弓步压腿，反复千百次，双腿酸胀肿痛，疼得抬步都费力，我便咬牙强忍；出拳劈掌、辗转腾挪，手掌、指节频频被磨破划伤，渗出血丝，我依旧不肯停歇。日复一日的坚持，招式愈发娴熟，力道愈发沉稳。终于有一日，我完整打完一套小红拳，身姿利落、章法井然，二舅看着我的进步，眉眼间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安稳落地。
见我天资尚可、心性坚韧，二舅有心让我习得正统功夫，便将我引荐至常屯一位资深老拳师门下。老人年逾七旬，满头银发、精神矍铄，虽年过古稀，却身姿挺拔、手脚利落，一招一式自带宗师气度。
老拳师家中院落宽敞，每到夜晚，便挤满了前来学拳的少年，灯火通明、拳声阵阵。入门较早的师兄们年纪轻轻，却个个功底扎实、态度严谨，教拳时一丝不苟，严苛程度甚至胜过老拳师。
小红拳是咱们冀南本地流传已久的传统拳种，底蕴深厚、体系完整，包含红拳架子、小红拳、三步架、六角式四套核心拳法，另有一套综合拳脚对练套路。器械功法同样丰富，涵盖单刀、双刀、刀里加鞭等经典套路，刚柔并济、实用性极强。
一同拜师的同学周广生，入门比我早一年，功底格外扎实。劈叉压腿柔韧有度，二起脚、旋风脚、鲤鱼打挺等高难度动作，他演练起来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他的姑爷是老拳师的三儿子，尤擅刀里加鞭，招式凌厉、变幻莫测，练得出神入化、精彩纷呈。
承蒙广生悉心指导，我日夜勤学苦练，不敢懈怠半分，短短半年时间，拳脚功底突飞猛进，身法、力道、章法皆有长足进步。正当我熟练掌握四套拳法，满心期待修习器械功法、精进武艺之时，年过七旬的老拳师突然抱病离世。老师傅骤然离世，传承多年的红拳班就此解散，一众学拳少年无奈散去，各自归家，我的习武之路，再次按下暂停键，满心遗憾。
八十年代中期，港台武侠电视剧再度风靡大街小巷。《霍元甲》《陈真》《霍东阁》演绎家国大义、侠者风骨，看得年少的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浓浓的家国情怀、侠义担当在心底生根生长。《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笑傲江湖》《天龙八部》《雪山飞狐》等经典剧集，更是让我彻底沉醉其中。
剧中的江湖儿女，个个鲜活滚烫、风骨凛然。郭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杨过重情重义、坦荡磊落，乔峰顶天立地、一身正气，令狐冲洒脱不羁、行侠仗义……一众侠客身怀绝技、心存正义，仗剑天涯、除暴安良，活成了我心中最向往的模样。年少的我，常常沉浸在剧情之中，无数次幻想自己一身武艺、一身正气，一马一剑、闯荡江湖，惩奸除恶、守护正义。
可温柔的江湖梦，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桎梏。在父辈的观念里，读书才是正途，习武追剧皆是不务正业。父亲见我痴迷武侠、沉迷练功，满心焦急又气愤，一气之下，将我珍藏的所有武侠书籍尽数搜出、悉数扔掉，还严厉训斥了我一顿，狠狠打碎了我的江湖幻想。
前路受阻、备受打压，我却从未屈服、从未放弃。白日潜心读书，夜深人静之时，我依旧悄悄起身，在院中坚持练拳。无人指导，便对照记忆、自主揣摩，一点点自学刀法、剑法套路。虽无正统名师指点，招式算不上精妙绝伦，却日复一日强健了我的体魄，锤炼了我的心性。及至高中，同班同学掰手腕、比力气，几乎无人是我的对手，常年习武的功底，早已悄悄融入我的筋骨。
半生匆匆，我终究没能活成“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客，却将习武之人的正气与担当，刻进了日常岁月。习武数十载，不求争强好胜、扬名立万，只求身怀底气、心存正义，遇不平之事敢于出手，遇弱小之人敢于帮扶，守一份侠者本心。
年少盛夏的一段经历，至今历历在目、记忆犹新。那年夏日酷暑，我和一众小伙伴到河边割草劳作，烈日当空，河水潺潺。河南岸有一群顽劣少年，赤身裸体在河中戏水打闹，见我们队伍里有女同学，是邻村伙伴百成的妹妹，便肆意起哄喧哗，公然裸露身体对着我们嬉笑挑衅、出言轻薄，举止轻浮、肆意无礼。
年少的我血气方刚、嫉恶如仇，见此低俗无礼之举，当即怒火中烧，厉声喝止，责令他们立刻穿衣、安分守己。可这群少年蛮横无理、嚣张跋扈，张口便是歪理：“有理街道，没理河道，河边玩水与你何干？”反倒嘲讽我多管闲事、无事生非。
看着女同学窘迫羞涩的模样，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转头对身边伙伴沉声说道：“走，教训一下这群不讲规矩的人！”
我们快步冲至河边与之理论，争执之间，对方一个个头高挑的少年理亏词穷，恼羞成怒，率先挥拳袭来，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我的脸上。瞬间的剧痛袭来，额头破皮、鼻血直流，温热的血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糊满脸庞。
剧痛没有击退我，反倒激起了我习武人的血性。我抬手狠狠抹掉脸上血水，眼神坚毅、毫无惧色，挥拳果断反击。每一拳都沉稳有力、拳拳到肉，直直击打在对方身上。高个少年猝不及防、连连后退，身形摇晃、险些摔倒。
慌乱之下，他瞥见百成放在一旁的镰刀，骤然上前一把夺过，高举手中、气焰嚣张，意欲动凶伤人。危急关头，我顾不上脸上伤痛，箭步上前、迅猛出手，一把攥住镰刀手柄，奋力抢夺，瞬间将凶器夺下。怒火涌上心头，我抬手挥镰，正要震慑对方，闻讯赶来的村里长辈快步上前，死死拦住了我。
长辈们耐心劝解，厉声训斥那群顽劣少年，终将一众滋事之人驱赶离去。这场风波过后，村里人对我改观颇多，人人夸赞我正直勇敢、有担当、有血性。年少的我听闻旁人赞许，心底滚烫甘甜，如同喝了蜜水一般，满心自豪。
升入临西二中高一，一身正气、遇事敢为的性子，依旧未曾改变。校园之中，总有个别恃强凌弱的学生，肆意欺凌弱小。一日晚餐打饭时分，外班几名身材高大的学生无故寻衅，刁难我班一名性格内向的同学，还扬言夜里集结人手，上门寻衅报复、大打出手。
听闻此事，我当即挺身而出，快步上前挡在同学身前，直面一众滋事之人，断然护住同伴。为首的男生李瑞气焰嚣张，当众向我公然叫阵，扬言要到校外出面决斗、一分高下。
年少无畏、一身傲骨，我没有半分退缩，坦然应允挑战。可待到走出校园、直面对峙之时，方才气焰嚣张的李瑞，看着我一身凛然正气、毫无惧色的模样，反倒心生怯意、面露退缩。
双方僵持片刻，经过旁人从中调解交涉，对方主动示弱，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最终和平和解、圆满平息。事后回想，我心底阵阵后怕，对方七八人成群结队、人多势众，而我孤身一人、只身应战，稍有不慎，便是一场硬仗。如今想来，大抵是常年习武沉淀的浩然正气，震慑了嚣张跋扈的恶人，方能化险为夷。
毕业后，我进入本地氮肥厂务工，日日在车间劳作、砸煤搬料。一同做工的大多是身形瘦小、老实本分的工人，众人踏实干活、安分守己。唯独一名身材魁梧、体格壮硕的工人，生性蛮横、目中无人，常常仗着身强力壮，目中无人、肆意放肆。
一日做工间隙，他毫无公德、不讲规矩，公然在我们堆放煤炭的煤堆旁随地小便。煤堆是众人劳作的物料，污秽沾染，既不卫生，又影响劳作。我见状当即上前劝阻，厉声让他远离物料、讲究公德。
谁知他非但不知悔改、不听劝阻，反倒愈发嚣张，公然拎着衣物、肆意炫耀，态度蛮横、出言挑衅。目睹此等粗俗无礼、欺人太甚的行径，我怒火攻心、忍无可忍，一记重拳狠狠打出。
力道沉稳、直击其身，他猝不及防、应声倒地，嘴角开裂、牙齿受损，血水顺着嘴角不断流淌。怒火未消的我，顺势抄起一旁挑煤的铁叉，正要上前震慑，周围做工的工友纷纷快步上前，死死拉住我、极力劝阻，方才制止了冲突升级。
经此一事，厂区之内再也无人敢肆意欺凌我们这些瘦小工人，人人皆知我正直刚烈、遇事敢为，再无人敢肆意招惹。
岁月流转、成家立业，褪去年少的莽撞冲动，我依旧初心不改，常年坚持习武练功。不再追求招式凌厉、争强好胜，只为强身健体、修身养性。日复一日的坚持，练就了强健的体魄、沉稳的心性，也为我日后数十年的教书育人工作，筑牢了坚实的健康根基，让我能够精力充沛、坚守讲台、潜心育人。
从教多年，校园之中，习武练就的正气与胆识，数次护得师生平安，守住一方校园安稳。
曾有一次，一名醉酒男子神志不清、戾气缠身，手持菜刀贸然闯入校园，借着酒劲肆意叫嚣、撒泼闹事，扬言要伤害在校学生。教室里传来孩子惊慌失措的哭声，刺耳又揪心。
听闻动静，我来不及多想，不顾自身安危，大步冲上前去。直面手持凶器、神志癫狂的醉汉，我毫无惧色，快步上前死死将其抱住，用尽全身力气拖拽、推搡，一步步将其强行推出校园门外。醉汉被我沉稳的力道、凛然的气场震慑，不敢再肆意闹事，最终灰溜溜、狼狈离去，成功护住了受惊的学生与校园安宁。
还有一个秋日傍晚，放学时分，狂风骤起、大风呼啸，黄沙漫天、枝叶翻飞。学生们骑着自行车逆风前行，步履维艰、骑行艰难。我放心不下孩子们的安全，骑车紧随队伍身后，沿途护送。
行至半路，我骤然发现前方两名女学生被一名陌生中年男子刻意拦停。男子挡在路中、徘徊不去，举止怪异、意图不轨。我心头一紧、暗叫不好，当即加快车速、飞速上前。
那名中年男子见我身形不及他高大，心生轻视，依旧伫立原地、不肯退让，甚至出言挑衅、气焰嚣张。我毫无惧色，当即翻身下车，一把解下车上的铁链锁，紧握手中、直面恶人。我神色坚毅、气场凛然，一副绝不退让、誓死护人的模样。
男子看着我果敢决绝的姿态，瞬间心生怯意、气焰全无，迟疑片刻，转身仓皇逃窜，消失在风中。一场潜在的危机，再次凭借一身正气、半生底气悄然化解。
一晃半生倏忽而过，五十载春秋流转，武术早已不是年少时追逐的江湖幻想，早已融入我的生活、浸润我的品性、沉淀我的人生。
习武五十载，它强健我的筋骨、淬炼我的心性、涵养我的正气。让我年少有热血、中年有担当、年长有底气。它教会我的从来不止拳脚招式，更是行侠仗义的本心、不欺弱小的善良、不惧邪恶的刚毅、坚守正义的坦荡。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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