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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上的重量与飞翔
文/马进祥
去年深秋,我作为列席代表参加东乡族自治县的人才交流大会。那天阳光很好,透过高原通透的空气,洒在县城整洁的街道上。按议程,会后要参观当地特色产业。大巴车拐进通往“东乡刺绣文化服务中心”的路口时,我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刺绣是江南水乡的闲情逸致,是绣在丝绸上的花鸟鱼虫,温软、细腻,属于“小桥流水”的专利。而东乡,被群山环抱、沟壑纵横,风沙粗砺,生活厚重。这里似乎只适合生长坚韧的土豆和沉默的羊群,与“刺绣”这种精巧艺术,天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产业园大门敞开,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年轻女性,负责人麦麦。她话不多,笑容里带着泥土的踏实感。走进大厅,视野豁然开朗,但第一眼的震撼,并非来自想象中的精雕细琢,而是一种扑面而来、色彩斑斓的“生命力”。
墙上挂满绣品:传统的牡丹、鸳鸯、石榴,寓意富贵吉祥;也有现代卡通人物、文创包袋,甚至有用刺绣表现的东乡地貌。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有人将整片黄土高原折叠进布匹。鲜艳的大红、明黄、翠绿,在高原漫反射的光线下显得耀眼,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喧闹。
工作人员带我们走进生产车间。机器的嗡嗡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极其规律的“嗤嗤”声。
那是几十个绣娘坐在绷架前发出的声音。
一位同行的老画家凑近一幅作品,惊叹针法细密。但麦麦却指着一个埋头苦绣的姑娘,轻声纠正:“那不是平面的丝线绣,那是‘剁花’。”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剁花”。
顾名思义,它不像苏绣追求丝线平滑如镜,也不像湘绣讲究层层晕染的逼真。剁花,是在平面上拿绣花针“扎来扎去”。绣娘手中的针带着彩线,以一种近乎原始的力量,反复穿刺厚实的棉布或麻布。那不仅仅是绣,更像是一种劳作——把力量注入布料的过程。
我走近那位姑娘。她面前是一块藏青色布料,正绣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动作极快,甚至有些机械,眼神却专注得可怕,仿佛周遭嘈杂都被无形屏障隔绝。
“这种针法,费工,费力。”麦麦在一旁解释,“但它绣出来的东西,经得起洗,耐得住磨。而且有一种特殊肌理,像浮雕一样。”
我仔细观察那朵向日葵。果然,金黄色的丝线没有平贴在布面上,而是在针脚挤压下微微隆起,形成粗糙、立体的质感。光线之下,它不像油画那样平滑反光,而是像真的花瓣一样,有明暗交错的褶皱。这种质感,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拙朴,却又异常生动。
“为什么叫‘剁’呢?”有人好奇地问。
麦麦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旁边一幅未完工的作品——一面五星红旗。“你们看,这面国旗,我们用的就是剁花工艺。东乡的山水养育人,讲究的是骨血里的硬气。平面的丝线太软,承载不了这种硬气。只有这一下下‘扎’进去的力道,才能扎出东乡人的魂。”
那一刻,我看着那些绣娘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们粗糙却灵巧的手指在布面上翻飞,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在绣花?这分明是用针线,在贫瘠的大地上重新开垦出一片花园。
在展示厅角落,我看到一组特别展品——东乡族女童的服饰。
与大厅里色彩鲜艳的成品不同,这些童装显得有些素净,甚至带着一种简陋。但仔细看,会发现其中奥秘:领口、袖口、衣襟,都镶着细细密密的绣边。图案大多是简单几何线条,或是小小的星辰。
“这是以前东乡女孩子从小就要学的手艺。”讲解员是一位退休老教师,眼神里带着追忆,“以前这里的女孩子,不会针线活是要被人笑话的,甚至嫁不出去。因为嫁妆里,最重要的就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的枕套、门帘和鞋垫。那不仅是装饰,那是她们的语言,是她们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
她指着其中一件绣着“并蒂莲”的肚兜说:“你看这针脚,虽然不如现在的规整,但每一针都带着温度。那时候没有电,煤油灯下,女孩子绣着绣着就睡着了,口水滴在布上,晕开一小块痕迹。她醒了,就拿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剪掉,再重新绣。因为在她们眼里,这不仅是一件衣服,这是她们的一生。”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我们这一代人,总是急于摆脱“落后”的标签。我们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说流利的普通话。我们以为,只有抛弃那些“土气”的东西,才能拥抱现代文明。于是,东乡的刺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成了游客眼中的“民俗表演”,成了我们急于撇清的“过去”。
但在座的这些人,这些文旅系统的老师,这些正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绣娘们,他们却在努力做一件事:让传统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
麦麦告诉我们,现在有了政府扶持,有了电商渠道,这些绣品不再只是压在箱底的嫁妆,变成了畅销的文创产品,变成了东乡旅游的一张名片。更重要的是,它让留守在家的妇女有了一份体面的收入,让她们知道,原来坐在家里,动动手指,也能撑起一个家。
坐在返程的大巴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黄土高原,脑海里却全是那些色彩斑斓的绣品。
我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一些文字,总是热衷于描绘城市的霓虹闪烁,描绘咖啡馆里的慵懒时光,描绘那些所谓的“诗和远方”。我下意识地认为,只有那些精致、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事物,才配被称为“美”。而对于家乡,对于东乡,我总是吝啬笔墨,总觉得那里只有风沙、只有贫穷、只有亟待被现代化的粗糙。
可是,今天我看到了什么?
大巴车驶过塬上,窗外的黄土一层层退远。我想起那些绣娘低头时的侧脸,想起那朵向日葵在藏青布料上隆起的纹理——粗糙、倔强,像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它们不需要被谁认可为“美”,它们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就像那些针脚,从不解释自己。
回程路上,我一直想着那面剁花工艺的五星红旗。平面的丝线太软,承载不了东乡的硬气——麦麦的话又响起来。而那些绣娘,她们没有说这些话。她们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扎下去。红的线,黄的线,绿的线,穿过粗粝的棉布,像种子穿过干裂的土壤。
我曾以为家乡是一片需要逃离的土地,以为美在别处,在更远的地方。可那些绣娘让我看见另一种可能——她们没有离开,她们只是坐下来,拿起针,开始绣。一针,又一针。那些针脚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网,把她们牢牢地钉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捆绑,是扎根。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根绣花针,一头扎进东乡的黄土里,在千沟万壑间,绣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作者简介:
马进祥,东乡族,笔名伴月笛;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东乡族自治县人。西北师范大学毕业,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临夏州青年联合会委员,作家协会会员,东乡族自治县作家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于《兰州日报》《月光》;著有《青兰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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