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洲里之夜
文/青山依旧
车到满洲里的时候,天空已经放晴了。午后从海拉尔出发时,空中还弥漫着层层阴云,像是谁把一大块灰毡铺在了天上,压得人心里闷闷的。谁知到了这里,竟然碧空如洗,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这倒像是一种特别的仪式——这座边境小城在用最明净的天空迎接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于我而言,对满洲里的最初印象是早些年中学课本里的地理符号。那是在中国版图的雄鸡后脑勺上,沿着滨州铁路线,在中、苏、蒙三国交界处找到的一个小小圆点。那时的认知十分粗浅,只知晓这里是北疆边境的交通枢纽,是中国版图上一处遥远的坐标,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印象。不曾想,多年之后,我自冀南远道而来,终于有机会亲身奔赴这个藏在山河尽头的边城,让书本里的方寸点位,化作眼前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
姜导是个热心人。从海拉尔一路行来,她不停地讲述,为我们拆解着满洲里的前世今生。由此知道,这个地方最初叫作“霍勒津布拉格”,蒙语中的“霍勒津”意为“旺盛、充沛”,“布拉格”则是指“泉水”,因为当地有一眼常年喷涌的清泉,故而在蒙古人心目中此地就是“旺盛的泉水”。1901年,沙俄修建东清铁路(即“中东铁路”),在此设立进入中国境内的第一站,因为俄国人习惯称中国东北地区为“满洲”,所以在给车站命名时用了俄语叫法“满洲利亚”(Маньчжурия),在译成中文时根据发音习惯省掉了“亚”这个尾音,最终成为今天人们所熟知的“满洲里”,那个流传了上千年的蒙古语名字即被彻底取代。
傍晚五点半,我们到达满洲里。斜阳灿灿,各种建筑色彩斑斓——凝重的灰、明艳的黄、沉静的绿、热烈的红,百幢千态,将中俄蒙三国风情揉杂在一街一巷之间,令人目不暇接。
为了赴一场号称“三国演绎”的文化大餐,我们直奔玛克斯西餐厅。通透的厅堂之内,暖意融融、笑语盈盈,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齐聚于此,有几张桌子旁还坐了不同肤色的外国客人,五湖四海的相逢,让这场边城盛宴更显温情。六点整,随着各种特色菜品摆满桌面,文艺演出拉开序幕。舞台上,俄罗斯姑娘跳起了欢快的舞蹈,长裙旋转如盛开的花团;蒙古族汉子吼着悠扬的长调,那歌声苍凉而辽阔,仿佛呼啦啦刮起一阵草原的风;更有来自河北的吴桥杂技,小演员悬在高空翻腾跳跃,身轻如燕——中、俄、蒙三种文化在同一空间里碰撞交融。众人围坐在长桌旁,一边吃着烤肉、牛排,喝着红酒,一边沉醉在轮番上演的精彩节目里。灯光闪烁,掌声阵阵,气氛热烈得像一场盛大的节日。我置身这热闹的场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样多不同地方的人,带着各自的故事,在这样一个边境小城相遇,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了。
味蕾尽兴、视听沉醉之后,我们奔赴中俄边境游览区。甫一驻足,雄浑苍劲的 “国门” 二字便撞入眼帘,庄重肃穆。不远处观光塔高高耸立,静静俯瞰这片三国交界之地,守望边境的日日夜夜。“国门”前游人如织,皆是奔赴边境风光的旅客。热心的姜导选了个绝佳位置,热情地给大家一一拍照,把每一位驴友的音容笑颜与边境风貌定格在这同一个瞬间。
告别国门,我们走进盛名远扬的套娃酒店,沉浸式邂逅浓郁的俄罗斯风情。这里犹如一个童话世界,错落的俄式穹顶、精致的雕花装饰、缤纷的色彩搭配,每一处细节都复刻着欧式的浪漫。光影流转间,巨型套娃静默伫立,纹样繁复如古老的刺绣。暖光漫洒,将俄式穹顶的影子拉长,那一刻,仿佛有异国的风拂过心尖,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身在满洲里,还是某个遥远的异域梦境。
暮色渐浓,晚风温柔,我们抵达被誉为“小维多利亚”的水岸景致处。眼前一湾浅浅的水,对岸是高低错落的楼房。远处的楼房亮着灯,近处的也亮着灯,一盏盏,一簇簇,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那灯光倒映在水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抖落了一捧金箔。水岸边聚满了人,如我一般陶醉在这光与影交织的世界里。我忽然想起卞之琳的诗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此刻,我看这满洲里的夜景,而满洲里,又在看着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吧。
夜色渐深,我们入住安鑫国际酒店。躺在床上,我久久难以入眠。窗外,满洲里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有人用光在写一封长信。我虽读不懂全部,但却笃定地相信——其中一行,是写给我的。 2026年6月15日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