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雨夜》
夏雨不急,落在鹤岗小城的瓦楞上,是一粒一粒的。
晚风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带着水腥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天水湖的灯火被雨丝拉得很长,一盏,两盏,颤颤地漾开,像旧年口琴吹跑了调的音符。
我坐在这把用了三十年的藤椅上,已是古稀时光。鬓边的白发不用藏,那是半生风雪自己染的。抬眼望,旧日矿山的井架隐在烟雨里,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那些年匆匆赶路的脚步声,如今都沉在了雨里,安安静静的。
红旗街的夜市收摊了。卖烤冷面的三轮车蹬得吱嘎响,塑料布下盖着最后一点炭火的余温,被雨一淋,腾起一股青白色的烟。行人把包顶在头上跑过斑马线,溅起的水花里映着红绿灯——红的,绿的,都在地上碎成一片。潮湿的晚风裹着谁家飘出来的葱花味儿,混在雨气里,暖暖的,抚过心房。
一杯清茶握在手里,叶子慢慢沉下去,往事慢慢浮上来。想起三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一个人背着帆布包去山海关外讨生活。绿皮火车晃了一夜,雨打在车窗上,看不清前路,可心里头不怕。那时候的慌张和勇敢,如今都变成了茶盏里的一口回甘。
岁月从来不会匆忙离场,它只是换了个样子留下来——留在鬓边的白发里,留在窗台上被雨淋湿的薄荷味儿里,留在膝盖隐隐的酸胀里。暮年不必追赶骄阳,我学会了和四季相望。春天的第一茬韭菜,夏天的头场雨,秋天的第一片落叶,冬天的头场雪——它们都认得我,我也认得它们。
雨还在下,把满世界的褶皱都抚平了。半生浮沉,到头来守的不过是一屋子的暖光,一盏茶的热气,和一个翻了几页的旧本子。小城的雨夜很长,长得够我把这辈子慢慢想一遍。
待云开,晨光会从白桦林那头漫过来。人间温柔,不过是——这般寻常。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