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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忆母
倪中敏
2026年7月1日的雨,从午后第一声砸落下来,我就知道,是我妈回来了。
雨点子噼噼啪啪撞在窗玻璃上,那声响和她当年坐在缝纫机前缝毽子的哒哒声一模一样。我伸手摸着窗沿往下淌的雨水,凉得刺骨,像极了她走的那天,我攥在手里半天也没能焐热的她的手。以前网上总有人说,人这辈子最大的痛是“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我总觉得这话写得太轻太淡,像隔靴搔痒,直到我妈真的走了我才彻骨地懂:那份疼是我抽屉里还搁着她当年打过我的那根竹戒尺,是我案头还留着她从前陪我泡脚时用过的中药包,是我如今攒了满墙烫金的荣誉证书,转身扫遍整个屋子,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笑着迎上来,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人。雨能冲掉世间所有的浮尘,却冲不掉我心口上,我妈给我刻下的那些印子!那印子是她15岁辍学养家时磨穿了的布鞋底,是她连夜缝制九个毽子时指尖被扎出的小血点,是她举着竹戒尺打我那一刻时红着眼眶硬生生憋回去的泪,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血液里,这辈子都消不掉。

我妈15岁那年,家里的天塌过一次。37岁的姥姥躺在病床上撒手走的时候,最小的小姨才刚满3岁,攥着我妈的衣角,嘴一瘪就喊饿。那时候我妈是全年级第一,课本上的笔记写得比老师的板书还工整,班主任一趟趟往姥爷家的破土房跑,鞋底都磨破了,攥着姥爷的手掉眼泪,说这孩子是块考大学的好料子,不让她上学这辈子真是太可惜了!可我妈看着炕上四个哭哭啼啼的弟弟妹妹,把缝着她名字的校徽从衣襟上摘下来,轻轻按在姥姥的遗像边上,转头对姥爷说:“爹,我不上学了,我跟您一起养活他们。”十五岁的小姑娘,去街道工厂干最累的体力活,中午发的那份粗粮窝头,她一口都舍不得吃,原封不动揣在衣襟里,晚上下班带回家,掰成五块分给四个弟妹和姥爷吃,自己饿得胃痉挛蹲在墙根吐酸水,站起来抹把脸,回去还笑着跟家人说自己早在厂里吃过了。这份长姐的担当,她一扛就是一辈子。后来姥爷也走了,剩下两个小姨没工作、没着落,我妈又当爹又当妈,数九寒天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去劳资科求人,给两个小姨安排工作;熬着通宵给两个妹妹缝制新嫁衣、做新被褥,针脚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缝得指腹磨出了血口子,愣是把两个妹妹风风光光嫁了出去,给她们都成立了幸福美满的好家庭。全村人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说李家的大姑娘真是强,又当爹来又当娘,一个人竟然把这一大家子的天给撑起来了。

妈妈完小还没上完,愣是靠着夜深人静在煤油灯下查字典自学,考取了会计证,在单位做了一辈子会计,笔笔记得清、页页算得明,半分钱的错漏都没有。后来她还凭着一股钻劲,成了全行业有名的震动棒电机下线专家,经她手下的铜线圈,返修率是业内最低的,转起来力道最足,打地基的时候最有劲,使用寿命比旁人做的多出两倍。她带出来的徒弟一批又一批,天南海北的电机厂都有她的学生,当年为国内电机的更新迭代,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劳。有人问她窍门,她总笑着说哪有什么窍门,我这辈子就认死理: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认真扎实、用心钻研,不糊弄人,对自己负责,也对别人负责。这份刻在骨血里的较真劲儿,也成了我们家代代传的传家宝,时刻提醒着后辈做人做事都要守好本心走正路。
我7岁那年,她把“善良”两个字,缝进了九个毽子里,扎扎实实钉在了我的心上。那时候我爸一心扑在事业上,建立了一个又一个企业,半年都回不了几次家,我们兄妹三个全靠我妈一个人拉扯大。她的缝纫机总在深夜里哒哒响,把家里攒的零碎布,裁成方块,缝成八个角的毽子芯,塞满晒干的玉米粒,再在八个角上分别缝上长短一致、宽窄均匀的彩色碎布条当坠头,做好的毽子一踢起来,八个角的小坠头飘得像朵小云彩,小朋友们都围着看,眼馋得不行。有天我随口跟我妈说了一句,说小伙伴们都羡慕我和妹妹有这样好看的毽子,没想到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却看见她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指尖被针戳出了小血珠,正往毽子上钉坠头,身侧的凳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溜的毽子。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九个缝制好的新毽子塞给我,让我去分给一起玩的小朋友,她说:“你给别人一份热,别人就会还你十份暖。”我抱着九个新毽子兴冲冲的往外跑,太阳照在毽子五颜六色的坠头上发着光。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善良,可就在那天,看着小伙伴们拿到毽子开心的模样,一颗善良的种子稳稳地落进了我心里。后来我干了半辈子中医保健,经常为别人免费调理身体。退休后被聘为春泥国学院院长,免费给老人孩子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追根溯源,全是我妈那天在我幼小的心田播下的善良种子扎了根。
我这辈子挨过唯一一次狠揍,是因为撑毛线的时候跟妹妹嬉闹。那阵子我妈每天下班收拾完家务,都要熬夜给我们几个孩子织毛衣,刚买来的一扎一扎的毛线要用两手撑开,缠成紧实的线团才好用。那天吃完早饭离上学还有半个钟头,我妈让我撑着刚买回来的藏蓝毛线,想趁空多缠几个线团,等晚上下班回来直接就能织,不耽误功夫。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坐不住,一边撑着毛线一边跟旁边的妹妹嬉闹,好好的顺溜毛线,被我揉成了死疙瘩。我妈怎么解都解不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指尖也被毛线勒出了红印,她越解越气,拿起竹戒尺狠狠揍了我一顿,疼得我撕心裂肺地哭,后来她举着竹戒尺的手悬在半空中没再落下来,而她的眼泪却“啪嗒”掉在我手背上,惊得我一哆嗦,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她。她问我:“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就是要让你长记性,做任何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得沉下心、专注的去做,不能三心二意嬉皮笑脸,这样的话什么事都做不好,这辈子甭想有出息!”这句话深深地刻在我的骨子里。后来于2023年我开始校对于许成院长写的两百七十多万字的《元素阴阳文化》社科巨著的电子书稿,每一句我都要读出声来,遇到吃不准的地方就反复读、用心品,连一个错字、错句,甚至标点符号、空格键的疏漏都不肯放过:用红色标注错误地方,绿色标注修改后的内容,黄色标注存疑待考部分,蓝色标注新意亮点,紫色标注核心观点。常常熬得眼睛通红也不敢松懈半分,妈妈当年的那句话总在我耳边回响,那是她刻进我骨子里的规矩。

校稿的日子里,熬到后半夜是常事,最放松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每天晚上和妈妈面对面坐着泡脚,一边泡一边跟她唠今天校了多少页、校到哪里了、又悟出来什么新道理。那时候她已经八十五岁了,耳朵有些背,却总是端端正正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两眼发光地盯着我,听得格外认真。等我讲完,她总会提出一些问题,我都一一解答,她听后特别满意,总是给我称赞和鼓励。印象最深的那次,她笃定地跟我说:“中敏你讲得太好了,连我这个没读过几年书的老太太都听得明明白白,更何况别人了,一定会听得懂,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元素阴阳文化》这个新文化理论体系的第一个金牌讲师。看你每天光顾着校稿,连饭都忘了吃,这么专注用心研究,你不成功,没人能成功!”就这么一句朴实鼓励,没有任何的大道理,却撑着我咬牙熬过了一年零两个月,两百七十多万字的书稿终于被我仔仔细认认真真地校对完了,真的连一个标点、一个空格键的差错都没放过。也正是那段沉下心的打磨,我才吃透了书里的核心内容,让我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讲了《元素阴阳文化》的第一课,打响了这套新文化理论体系对外公开传播的第一炮,成了这套新文化理论体系的第一个学术继承人和金牌讲师,连同其他五个烫金的荣誉证书一起抱回了家。妈妈戴着老花镜,把每本证书的封皮都摸得发亮,乐得像个孩子合不拢嘴。她八十五岁了还天天戴着老花镜跟我一起学习《元素阴阳文化》,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她总说人啊活到老学到老,日子过得才有滋味,才不会越活越糊涂。
我的妈妈,就是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却培养出了三个走得正、站得直的优秀孩子:我哥硕士研究生,高级工程师、高级策划师、高级健康管理师;我妹是外资企业高管、财务总监;我干了半辈子中医,退休后又到处奔走,致力于弘扬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我们这辈子没走歪路,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全是我妈身体力行,从小耳濡目染教出来的。她这一辈子几乎没享过什么福,十五岁就扛着一家子的风雨往前走,把所有甜的暖的都给了我们,苦的累的全都自己咽。
雨越下越大,瓢泼似的从天而降,我再也抑制不住对母亲深深的思念,任由泪水合着雨水尽情流淌。雨丝织成了她生前总缝在我们衣襟上的细密针脚,裹着满院栀子花的香气往我衣领里钻,像她从前总趁我伏案校稿时,悄悄披在我肩头的那件薄外套。风裹着雨叩着窗,还是她当年唤我吃饭的软和语气,我伸手去接,掌心里落满的全是她这辈子没来得及享的半分甜。妈妈啊,我真的好想好想您,大雨能冲刷掉院子里和空中所有的尘埃,却冲不掉我对您痛彻心扉的思念!那些刻进骨血的教诲早成了我身后长明的灯,往后我走的每一步、讲的每一课、传的每一份善,都替您把从前蹲在灶边盼的烟火安稳,一一数尽。妈妈愿您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再也不用遭受病痛折磨和人间的所有疾苦,愿您去天堂的路上,一路走好!

作者简介:
倪中敏,青岛莱西市人,文学博士。现任春泥国学院院长、客座教授,《中国文学》副总编辑,金牌讲师、讲师团团长。作品散见于《健康世界》《科技新时代》《前沿科学》《中国科技人才》《新视线》《探索科学》《作家天地》《牡丹》《海燕》《人生与伴侣》《读者》《大渡河》等国家级、省级刊物,是“中华元素传统文化”学术创新完善的学术继承人,迄今已斩获7项行业相关荣誉证书。文学创作领域成绩斐然:在全国第八届“立冬雅集”文学作品征稿中获评金奖,同时被授予“中国文学奖·中国文学发展与传播十佳贡献人物”称号;2024年全国首届“金龙杯”文学作品擂台赛中,其作品经评委层层选拔获评冠军,个人荣获“文学精品工程奖”;在全国首批“文学工作室”命名授牌选拔活动中,成功获评全国首批“倪中敏文学工作室”命名授牌作家(诗人),并接连斩获“2023、2024、2025年十大年度人物”荣誉称号;2025年上半年总结表彰大会上,一举拿下“全国五好作家(诗人)”“新时代十大功勋人物文学奖章”“中华文学建设先进个人”三项重磅荣誉;2026年在“红心永向党·文脉续华章”庆祝建党105周年主题评选活动中,被授予“庆祝建党105周年·全国文学界优秀作家(诗人)”称号。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