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 神 

丁陵生

书房里有一尊根雕，四尺见长，两尺上下宽，我时而将它立置于大书桌案头，时而又横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无论怎样摆放，它透出的那股与生俱来之美，时常浮动在我眼前。

我为它取了两个名字。一个名之神枫，因为这根雕材料取自于当地一棵近200年的古枫树，在周边十里八乡人们心中已经成为了敬仰的神；另一名称之为神风，其理由是根雕的自然肌理如同被梳子细细梳理过，是多年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自成气象，似有魂魄。古枫离我老家不过五里地，生长在两个乡镇集市之间，是我儿时往来两地的坐标。打我记事起，它便拔地参天，浓荫覆地，冠盖如云，枝丫间鸟巢叠叠。晨昏时分，百鸟翔集，鸣唱相应，满是山野生机。树干上常年红绸缠绕，树下香烟袅袅，十里八乡村民视它为神树，经常有人前来跪拜祈福。过路行人也总爱坐在树荫隆起的根包上歇脚饮茶，它是一方水土的守望者，守望着乡里烟火，也守望着我人生中难以磨去的一段时光。

我与古枫的纠葛，始于少年时的窘迫。那时家中清贫，母亲立下规矩：每周六下午不上学，必须砍回一捆柴，方能吃饭。有一回，我揣着镰刀、绑着绳索，与发小们去古枫不远处的集市玩耍，一时尽兴，竟将砍柴之事抛在脑后。眼看天色渐晚，我才猛然想起未完成的任务，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竟打起了古枫的主意，想拆个鸟窝充当柴火。

我自幼善于爬树，将绳子往身上一捆，纵身便攀上了古枫粗壮的枝干，瞄准一个鸟窝正欲动手，忽然听见古枫附近村中老者严厉的呵斥：“这是神树，动不得！折不得一枝，毁不得一窝，万万不能伤天害理！”老人的话语字字砸在心上，令我心胆俱裂，慌忙从树上跳下，与玩伴逃也似的回了家。

我向母亲坦诚一切，母亲没有责骂，只轻轻一叹：“幸亏没做傻事，伤了生灵是要遭报应的。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那一次的宽容，未曾让我心生怨怼，反倒在心底种下一颗敬畏的种子，让我懂得了草木有灵、生灵有命的道理。

岁月匆匆流转，到了八十年代初，那株苍劲葱郁的古枫，不知因何缘由渐渐枯槁。浓绿一点点凋零，枝叶日渐稀疏，最终彻底枯死。树虽枯，却依旧倔强地屹立原地，枯立三年后，才在一场狂风中轰然倾倒，静静卧在一旁水塘里，一卧便是十年。树亡而神性未散，当地乡民香火从未断绝，依旧敬它如神，无人敢妄动它一枝一叶。

九十年代初，社会兴起根雕热，我也痴迷于此。一次偶然路过水塘，发现水中的几段古枫根木，质地坚韧、肌理绝美，浑然天成，韵味无穷，一眼便知是工艺良材。我思虑许久，终雇车前来，下水将根木捞起搬上车，刚要离开，便被古枫旁村湾的几位长者拦下：“这是神树，不能拿走！”我满心惊慌，不知所措，再三道歉，又托人说情。最终长者们松了口，却要求我依照乡俗，焚香、烧纸、放鞭炮、磕头祭拜，敬过这方神灵，方能将根木“请”回家，而不是拿走。

这些根木在我工作室搁置许久，我始终不敢下刀，唯恐一刀不慎，毁了它天赐的姿容与魂魄。直到一日，我凝视其中一段根木，忽然灵感顿生，它形神兼备，风致飘然。我便顺势雕琢，不削其骨，不掩其魂，终成这方悬于墙上的根雕，定名枫神。

如今，我与这方根雕朝夕相对，每一次凝望，都勾起我对故乡古枫的深深记忆，忆它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雄姿；忆它百鸟翔集的清晨与黄昏；忆它身边一群喋喋不休的护树老者；忆它年年虔诚祭拜的十里八乡村民。我渐渐明白，他们守护的从不是一棵单纯的树，而是刻在骨子里对天地的敬畏、对生命的慈悲，是乡里百姓最朴实的善良。

故乡早已换了模样，古枫旁弯弯曲曲的砂石路，拓宽成平坦宽阔的柏油四车道，连通两条高速公路出口，通往四面八方。可惜，那棵古枫终究没能等到这通畅繁华的盛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某夜，我竟梦见书房墙上的枫神根雕缓缓开口，与我诉说前世今生，它说：“我本是千年古刹中，一位方丈掌上那串佛珠上的顶珠，不慎遗落庙前，生根发芽化作枫树，命中注定需修满千年方能成仙。在古寺修了八百年，辗转至此再修两百年，千年功德便可圆满。此番归来，不为成仙，只为不负乡民多年来的祈愿与惦念。”它说，重回故地，不只为恢复原形，而是要在此长成遮天蔽日的“一树森林”，造就百鸟翔集、鹿鸣鹤舞、百花满园、芬芳四溢的人间奇观，引四方游客前来打卡祈愿，让当地老百姓吃上旅游饭，享上旅游福，这便是它对这方水土最好的回报。它还说，它与我有三次相逢机缘：少年时欲拆鸟窝，是不打不成交的相识之缘；痴迷根雕，将根木请回家中，是天作之合的创艺之缘；心系桑梓，热爱旅游，愿为家乡谋发展，是心意相契的济世之缘。故而托梦于我，盼你携手规划美景蓝图，为旅游兴乡富民、造福一方。

一梦惊醒，方知是幻境一场，可梦中言语清晰如真。如今每每路过古枫旧址，我总会驻足凝望，心中浮现出梦中“枫神”描绘的壮美蓝图。树影已渺，香火渐淡，可那株古枫的身影，从未真正远去，依旧挺拔地立在我心上。世事沧桑，时光流转，唯有敬畏之心长存心底。那株故乡的古枫，是那方百姓心中的神，是故土的福，也是我心中不灭的信仰。案头墙上的枫神主体根雕，凝记着它一世精魂，时时警醒我：心存敬畏，行有所止；敬天爱人，方能行稳致远。

作者简介:丁陵生，微信名：木兰风，男，生于1956年，大学学历。本人自幼热爱文学艺术，闲暇时常创作诗歌、散文，是都市头条忠实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