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长虹》第一卷•第三章 · 燎原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编辑:华人诗社
一
1928年春,张廷瑞出狱回到涿县。
从北平坐火车到涿县,车厢里挤满了逃荒的人。男人的脸是土色的,女人的眼睛是凹下去的,孩子们在母亲的怀里哭,哭得没有力气。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麦苗稀稀拉拉,有些地块干脆荒着。连年战乱,谁还有心思种地?
涿县火车站很小。他下了车,拎着一个旧皮箱。出站的时候,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站在站房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的脚步没有停,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不是还在什么名单上。他不知道国民党县党部的人是不是正在找他。他在狱中签过"不再从事非法活动"的保证书,那是一张废纸,他和对方都知道。但那张废纸,对方随时可以用来再抓他。
从火车站到永乐村,二十里路。他雇了一辆驴车,赶车的老汉一路叹气:"去年晋军和奉军在咱这儿打了三个月,傅作义守涿州,城里断了粮,老百姓吃树皮、吃草根。庄稼全毁了,今年春上都种不下去。"
张廷瑞没有说话。
永乐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村子变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穷的味道——烂菜叶、脏水、没洗的衣裳混在一起。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张母正在灶房里做饭。她的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个虾米。
"娘。"
张母转过身,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瘦了,老了,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没有哭,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回来就好。"
张涣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坐牢了?"
张廷瑞点头。
"为啥?"
"因为他们觉得我有罪。"
"你有罪吗?"
"没有。"
张涣没有再问。
二
回家的第二天,张廷瑞就去了县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草帽,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涿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些杂货铺、茶馆、药铺。他在茶馆里坐了一个下午,听人聊天。
茶馆里消息满天飞:"南边在剿共,杀了不少人。""咱这儿查得严了,县党部贴了告示,举报'共党嫌疑'有赏。"
张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涩的,像这个时代。他不知道涿县还有没有组织。保定市委已经不复存在了,他联系不上上级。他现在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他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能让他站住脚、又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想到了魏颂尧。
魏颂尧是涿县教育界的名人,当过涿县简易师范的校长,创办过育才中学,在县城里人脉广、声望高。更重要的是,张廷瑞知道他是自己人——1925年,他在保定领导女二师罢课的时候,魏颂尧曾在涿县组织过声援。
他找到魏颂尧,是在县城东街的一所小学里。魏颂尧正在院子里种花,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放下手里的锄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找魏先生。"张廷瑞说,"我是永乐村的,姓张。"
魏颂尧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说:"进来坐。"
两人进了屋,魏颂尧关上门,给张廷瑞倒了一碗水。"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上个月。"
"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在涿县站住脚。"张廷瑞说,"需要一个身份。"
魏颂尧想了想,说:"尚庄小学缺一个教员。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说。"
"愿意。"
魏颂尧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尚庄那边,民风淳朴,离县城远,相对安全。你先在那儿待着,别急着动。"
"我知道。"张廷瑞说。
魏颂尧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你回来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会替你盯着县党部的动静。"
张廷瑞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魏颂尧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像是在看院子里那些刚种下的花苗。窗台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飘了一小会儿,又落回原处。他始终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被窗框裁成矩形的背影。
三
尚庄村在涿县城西,离永乐村有十多里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尚庄小学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长着几棵枣树。
张廷瑞到尚庄小学报到的第一天,校长杨文藻给他安排了一间宿舍——在教室隔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宿舍不大,但够用了。
"张先生,"杨文藻对他说,"你能来我们这儿教书,是尚庄的福气。"
"杨校长客气了。"张廷瑞说。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杨文藻看了他一眼,"这个世道,教书不容易。你教孩子们识字读书,他们认得字了,就会想事;想事了,就会问'为什么';问了'为什么',你就得回答。而有些问题,是不能回答的。"
"我知道。"张廷瑞说。
杨文藻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张廷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跟他说什么。
白天,他给孩子们上课。教识字,教算术,教他们读课文。孩子们很安静,坐在长条凳上,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下了课,有几个孩子围过来,问他:"张先生,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教书的吗?"他摸了摸他们的头,说:"我是教书的。"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翻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笔记本。那是他在狱中让老梁帮他藏起来的,出狱时又找了回来。他在上面写写画画,把白天接触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他们的名字、年龄、家庭情况、对时局的态度。
他写的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一份又一份的"档案"。孟庆长——永乐村,四十岁,庄稼汉,对地主不满,有反抗意识,可靠。赵福龙——永乐村,三十八岁,贫农,性格耿直,敢说话,可发展。马才——永乐村,三十五岁,佃农,脑子活络,在村里人缘好,可发展。还有一些名字,他画了圈,画了三角,画了叉。画圈的人可以深谈,画三角的人还要再观察,画叉的人要远离。
夜深了,他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几棵枣树上。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对自己说:不急。一个一个来。种子种下去,不能马上就挖出来看它有没有发芽。得等,等雨,等阳光,等时间。
四
在尚庄小学教书的第一个月,他白天上课,夜里备课、观察、记录。他没有急着和任何人深谈——他知道,在这种年头,信任比什么都珍贵,也比什么都脆弱。他要等,等那些眼睛亮起来的人自己走近。
一个月后,孟庆长来了。
那天傍晚,张廷瑞刚下课,正在院子里洗手,看见一个人从村口走过来。那个人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走近了才看清,是孟庆长。他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张廷瑞回永乐村的消息,孟庆长是从赵福龙那里听说的。他憋了快一个月,终于没忍住,跑到了尚庄来。
"张先生!"孟庆长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庆长叔。"张廷瑞擦了擦手,走过去。
孟庆长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还以为你……"他没说下去,眼眶红了。
"我没事。"张廷瑞说,"坐下说。"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孟庆长告诉他,这些年涿县变了很多。大革命失败后,县党部的人到处抓共产党,有的同志跑了,有的被捕了,有的牺牲了。组织活动基本停止了,但还有一些人暗中保持着联系。
"赵福龙还在,马才还在,还有几个,都在。"孟庆长压低声音,"他们听说你回来了,都想来看你。我说别急,先看看情况。"
张廷瑞点了点头。他心里有数了。组织还在,火种还在。
"庆长叔,"他说,"你帮我传句话——让他们别来。等时机到了,我会去找他们。"
孟庆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五
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眼睛,是张廷瑞回到涿县后最大的支撑。
他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陆续找到了赵福龙、马才,还有尚庄村读过书的杨福青。他去得不快,每见一个人之前,都要先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动静。他不能冒险,还不到时候。
对每一个他找到的人,他都不说"我是来拉你入党的"。他只是坐下来,慢慢聊——从庄稼聊到收成,从收成聊到地租,从地租聊到捐税,从捐税聊到"为什么穷人越来越穷、富人越来越富"。有的人听完就沉默了,低头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有的人听完就叹气,说"这就是命,改不了"。但也有人的眼睛亮起来,问他:"那你说,该咋办?"
他不说"该咋办"。他只是笑笑,说"我也在想办法"。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些眼睛亮起来的人。他们是种子。种子需要时间发芽,需要土壤扎根,需要阳光和水。
他等得起。他刚从监狱里出来,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到了秋末,他在尚庄和永乐之间已经联络了七个人——孟庆长、赵福龙、马才、杨福青,还有三个从房山县曹章村赶来的年轻人。曹章村在涿县和房山交界的地方,离尚庄有二十多里地。那三个年轻人都是贫苦出身,其中有一个曾在北平念过书,读过一些进步刊物,对张廷瑞讲的那些道理一点就透。他们听说尚庄来了个"张先生",就托人打听,几经辗转找到了杨福青,再由杨福青引荐过来。
张廷瑞见了他们三次。第一次听他们说话,第二次跟他们讲了些浅显的道理,第三次才问:"你们想清楚了?这条路不好走。"三个人都点了头。
他在笔记本上把那三个人的名字画了圈。然后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六
1928年冬,涿县下了第一场雪。尚庄小学的院子里,积雪覆盖了枣树的根,田埂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会留下脚印。
张廷瑞在等一个时机。他不打算在尚庄小学里开会——那太惹眼了。他想到自己住的那座栖霞寺——偏殿是他的宿舍,大殿虽已荒废多年,但正因如此,反而安全。县党部的人不会想到,一座连佛像都塌了的破庙里,会有人在开会。
他要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等大部分人都睡下了,等村口不会有人经过。
11月的一天,天阴得很重,夜里没有月亮。他去栖霞寺大殿踩了一次点——大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风灌进来呜呜地响,但殿内还有一块避风的地方,佛台还在,虽然空了,但足够铺开一张纸。他确认里面是空的,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他把踩过的脚印用扫帚扫平,退了出来。
入夜后,他带着笔记本出了门。穿过尚庄村外的土路时,他听见远处有狗叫,但声音很快就停了。他踩着田埂上的薄雪,一路走到栖霞寺的侧门。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大殿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七个人一个一个地到了——孟庆长、赵福龙、马才、杨福青,还有曹章村的那三个年轻人。他们都是趁着夜色摸过来的,每人走的都是不同的路。杨福青最后一个到,他绕了半个庄子才过来,进门时头发上全是雪。
大殿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光晕不大,刚好照亮佛台前的一小块空地。佛像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佛台,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大殿的窗户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摇晃不定。
"今天,我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张廷瑞开口了,"是要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都知道,这个世道不对。地主不种地却吃最好的粮食,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却吃不饱饭。那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
沉默。马灯的光在风中摇晃。
"因为我们没有拧成一股绳。一个人斗不过地主,一百个人呢?一千个人呢?穷人的力量,不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在大家拧在一起的时候。"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佛台上,纸上画着镰刀和斧头。"这是共产党的旗帜。镰刀代表农民,斧头代表工人。共产党的任务,就是带着农民和工人推翻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孟庆长第一个开口:"张先生,你说的这个党,我信。"
七个人站成一排,举起右手。张廷瑞站在他们面前,念一句,他们跟一句。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最后一句念完,大殿里安静了。外面的风忽然大了下,吹得破窗户吱呀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应了一声。
孟庆长蹲下去捂住了脸,哭了。一个四十岁的庄稼汉,被人欺负了半辈子,此刻蹲在一座破庙里,哭了。赵福龙拍着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杨福青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张廷瑞没有哭。他看着他们,心里想:这些人才是中国真正的脊梁。
七个人走出栖霞寺时,天边已经开始发白。地上的雪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光,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农人正在扫院子。
"张先生,接下来我们干什么?"杨福青问。
"发展党员。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总有一天,拒马河两岸每一个村庄都会有我们的同志。"
他站在栖霞寺门口,看着七个人各自散去,消失在晨雾里。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直到天完全亮透了,才转身走回偏殿。
雪还在下。那些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雪盖住。但那些火种,已经埋进了土里。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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