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江夜奔
作者/池朝兴
雨是从七月六日午后开始疯的。
起初只是砸在六蓝水库的坝面上,溅起白茫茫一片水雾;后来水雾连成了墙,把天地都裹进去。横州的农人仰头看天,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雨——像有人把西江整个儿提起来,兜头浇在这片土地上。水库的缺口是夜里撕开的,五十米长的裂口,水声像一万头野牛奔涌而下。马岭镇的街道转眼成了河道,水漫过二楼窗台,电线杆斜插在水里,偶尔迸出几点蓝绿色的电火花,又被雨浇灭了。
那一夜,云表镇亚陂村的老人被年轻人背上后山。狮子岭上挤满了人,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孩子们哭累了便睡在母亲的臂弯里。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碎了分给邻家的娃娃。山下的村庄只露出屋顶的尖角,像沉船最后的桅杆。风里飘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七百公里外的广东,调度令是十五时二十分落下的。广州大队的消防员们正擦着装备,有人刚端起饭碗,有人才从上一个火场回来躺下。哨声一响,碗筷搁在桌上,饭还冒着热气。十七辆消防车撕开雨幕,沿着高速一路向西。头灯打在路牌上,“广西”二字越来越近。凌晨一时许,先头队伍到了横州地界,水已经漫上车轮。指挥员跳下车,脚踩进浑黄的水里,回头只说了一句:“下水。”
幸福街的积水漫过一层楼高。橡皮艇划过狭窄的巷弄,头灯的光柱刺进漆黑的楼道。七十三岁的陈阿婆蜷在二楼楼梯拐角,水已经漫到她膝盖。两名队员架着她的胳膊,她攥着队员的救生衣不撒手,嘴里含混地念叨:“我的药……我的药在柜子里……”队员把药瓶塞进她怀里,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把药瓶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橡皮艇调头时,隔壁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年轻母亲,怀里裹着襁褓——孩子才四十天。艇靠过去,母亲把孩子递给队员的手在抖,孩子却睡得安稳,浑然不知身下是滔滔浊浪。
西城五街那边,肇庆二大队的冲锋舟被一根电线杆卡住。队员跳进水里推舟,水没过胸口。二楼窗台上,一个面色灰白的老人趴在窗沿——尿毒症,该透析了。两个队员搭成人梯,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爬上去,把老人背下来。老人的手搭在队员脖颈上,冰凉冰凉的。送到医院时,医生接过老人,队员才发觉自己手掌被窗框上的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淡成粉红色。
同一条夜里,佛山的退役军人救援队已经在路上。南狮队的马建华队长接完甘棠镇的求援电话,手机屏幕全是雨水,字都看不清。二十个老兵,五条艇,一辆排涝车,一辆能管三百人饭的餐车,还有企业捐的五万块钱物资——矿泉水、方便面、退烧药。他们过省界时没停,收费站工作人员听说去广西救灾,挥手就放行。凌晨五点到了甘棠,水还没退,镇子像泡在一碗黄汤里。
老兵们下水时,天刚蒙蒙亮。赵老兵四十六岁了,腰上有旧伤,还是第一个跳进水里。艇在楼宇间穿行,他看见二楼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挥手,袖口湿透了,贴在手臂上。他把艇靠过去,老太太不肯上艇,指着屋里:“我老头走不动。”赵老兵钻进楼,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爷子躺在床上,身子轻得像把干柴。他抱起来往外走,老爷子忽然抓住他的手,指节发白:“我……我不走,我一走,房子就没了。”赵老兵蹲下来,凑在他耳边说:“大爷,房子没了再盖,人没了就啥都没了。”老爷子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赵老兵手背上。
最让人揪心的是一个孕妇。七个月的身子,困在三楼。队员用担架把她稳稳托着,从楼梯间一级一级往下挪。水在脚下晃,担架不能晃。她丈夫跟在后面,手扶着墙,指甲抠进墙皮里。上了艇,那男人忽然跪在艇底,冲着队员磕头,被一把拽起来。队员没说话,只拍拍他肩膀。
中午时分,无人机从狮子岭上空投下药品和食物。山上的村民仰着头,看那些小小的降落伞缓缓飘落。有人捡到一箱退烧药,举起来朝山下挥手。山下救援艇上的人看见了,也挥手。两拨人隔着漫天的水汽,喊不出声,就拼命地摇手臂。
傍晚十七时,统计数字出来了:广东消防转移了二百八十七人,退役军人队救了约二百人。可数字算什么?数字说不出那十几天大的婴儿在队员怀里打哈欠的样子,说不出失能老人被背出来时嘴里反复念叨的那句“谢谢同志”,说不出甘棠镇那个阿伯喝热粥时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一圈涟漪。
夜又来了。水退了一些,露出被泡烂的家具、裹满泥浆的衣裳、歪倒在路边的自行车。但安置点的灯亮着,学校的教室里铺了草席,热粥一锅一锅地煮。广东来的排涝车还在轰隆隆地抽水,堤坝上有人扛着沙袋来回走。西江的水还在流,从广西流向广东,千百年来如此。今夜,广东的人逆流而上,两省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浑黄的江面上。
雨歇了。云缝里漏出几颗星,落在水洼里,一闪一闪的,像谁家的窗户忘了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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