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护童记
沈中海
人这一辈子,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走过风雨,历经世事,大多数儿时的零碎记忆,都在岁月里慢慢淡去、模糊不清。唯独我六七岁那年,六七月份盛夏时节,正午天热、孩童嬉闹、爬高树掏鸟窝、误触窝中蛇、高空惊险坠落,最后被一棵细高青柳温柔救命的这桩奇事,深深刻在我的骨血里。越到老回想,越觉得玄妙、震撼、感恩,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份草木慈悲。
那是生产队集体做工的年代,农村的夏天,最热闹也最忙碌的就是六七月份。盛夏伏天,日头毒辣,天长夜短,田里抢收抢种、除草保苗、管水护田,农活一桩接一桩,根本闲不下来。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钟声一响,全村所有男女劳力全部扛着农具出门,集中到田间集体劳作,埋头挣工分,从早干到晚。大人们个个埋头苦干,一心扑在庄稼地里,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也没人顾得上看管我们这帮村里的小孩子。
六七月份的乡下,是我们孩童最放肆、最自由的时节。天气酷热难耐,骄阳似火,大地晒得滚烫。那时候没有空调风扇,我们小孩子解暑的法子,就是趁着大人们下地做工、无人管束,成群结队跑到村边的水塘河沟里,下河游泳、打水扑球、玩水嬉闹。水面清凉,树荫凉快,整个夏天,都是我们玩水撒野的欢声笑语。大人在田间辛苦劳作,汗流浃背,我们孩童在村边玩水嬉戏、爬树摸鸟,各有各的光景,相隔不远,却是两个天地。
村边水塘旁,没有那种盘根错节、粗壮苍老的老柳树,孤零零立着一棵通体笔直、细高挺拔的青柳树。这棵树不粗、不壮,树干干净溜直,下半截光光滑滑,一根杂枝都不长,直直往天上蹿,高度足足有十几米。树身清秀挺拔,只有最顶端的树梢,分出细细软软的枝条,长满翠绿的柳叶。
正值六七月份盛夏,满树枝叶浓绿繁茂,层层叠叠,遮阴纳凉。经过春夏生长,树梢的细枝之间,密密麻麻藏着不少小鸟窝。因为树太高、太直、太陡,寻常人根本爬不上去,也没人轻易触碰,所以鸟儿都放心大胆地在树梢筑巢、栖息、护窝,安安稳稳躲在最高最隐蔽的地方。
那天正午,日头正盛,暑气蒸腾,大地晒得热气袅袅。全村的大人全部集中在远处的大田里面集体干活,人声远远传来,锄头翻飞、劳作不停,人人埋头忙农活,谁也没空抬头看村子一眼。整个塘边柳树旁,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天气燥热,小伙伴们都在塘里玩水扑球、扎猛子打闹。我一时没有下水,独自站在塘边乘凉,抬头一望,十几米高的柳树顶端,浓绿的枝叶缝隙里,清清楚楚露出一个精致的小鸟窝,稳稳架在细枝分叉处。
小孩子心性,瞬间就被勾起了兴致。夏日无聊,玩水玩腻了,就想爬树掏鸟蛋寻乐子。看着高高的树梢鸟窝,我心里痒痒的,半点危险意识都没有,只想着爬上去看一看、掏一窝鸟蛋。
这棵柳树看着清秀,实则极难攀爬。树干笔直光滑,没有树疤、没有落脚的矮枝,光秃秃直通高空。换作现在,谁都知道十几米的直树高空无比凶险,可那年我才六七岁,年少胆大、懵懂无知,只凭着一身孩子气的莽撞和灵活,抱紧笔直的树干,手脚交替,一点点、一寸一寸硬生生往上挪。
越爬越高,脚下的水塘、地面越来越远,底下玩水的小伙伴变得小小的,远处田间劳作的大人更是模糊一片。高空风大,树梢微微晃动,整个人悬在十几米的高空,无依无靠,险象环生,可我当时一心只想靠近鸟窝,浑然不觉身处绝境。
费了好大的力气,我终于爬到柳树最顶端的枝丫位置,刚好够得着那个藏在绿叶深处的鸟窝。
四周静悄悄的,风吹柳叶沙沙作响。我屏住呼吸,稳住身形,满心好奇与期待,缓缓把右手直接伸进鸟窝最里面,想着摸一摸有没有温热的鸟蛋。
谁也想不到,致命的惊吓,就在这一瞬间!
我的手掌刚刚探进窝中,没有触到鸟蛋,指尖先摸到了一团冰凉、滑腻、软软的东西,还轻轻蠕动了一下。
那触感刺骨发寒,我瞬间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鸟窝里盘着一条蛇!

盛夏六七月份,正是蛇类活跃出没的时候。这条蛇早早盘踞在鸟窝深处,安安静静守着鸟窝,想偷吃鸟蛋、捕食幼鸟,藏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半点看不出来。它没有主动攻击,也没有出声警示,是我贸然伸手探窝,无意间直接摸到了它。
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一个孩子所有的力气。
人在十几米高空,本就悬空不稳、脚下无根,受此极致惊吓,我浑身发软、手脚脱力,根本抓不住光滑的树干,身体彻底失控!整个人顺着笔直的树干直直往下滑落、飞速下坠!
那一刻天旋地转,风声在耳边狂响,身体完全失重,飞速往地面坠落。十几米高空,一旦狠狠摔落,必定重伤致残,甚至性命难保。底下玩水的伙伴距离远、反应不及,田间做工的大人更是听不到、看不见,那一刻,我是真真正正孤立无援、身处绝境。
就在我飞速坠落、命悬一线的刹那,求生本能爆发,我在空中慌乱至极、随手乱抓,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攥住了头顶一根细细的柳枝干!
那只是树梢一根普通的嫩柳条,纤细柔软,看着轻轻一扯就断,可在我整个人高空下坠、全身重量压上去的瞬间,它死死撑住、纹丝不动,没有折断!
紧接着,这辈子最神奇、最温柔、我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被我紧紧攥死的柳枝干,顺着我下坠的力道,轻轻的、缓缓的、柔柔的,一点一点往下弯、往下垂。
它就像通了灵性、懂了人心,不急、不慌、不抖、不晃,完全顺着我的坠落节奏,一点点弯腰俯身。没有剧烈颠簸,没有急促拉扯,就像一双温柔无声的大手,稳稳托住吓傻了的我,从十几米的高空,一寸一寸、稳稳当当把我往地面放。
我整个人吊在柳条上,悬在半空,心里又怕又奇,浑身发麻。头顶是藏蛇的鸟窝,脚下是慢慢靠近的土地,四周只有夏日的风声、柳叶的轻响。短短几十秒的沉降,漫长得像一辈子。
直到柳枝弯到极限,稳稳把我的双脚轻轻稳稳落在泥土地上。
双脚踏实地面的一瞬间,我所有的紧绷、绝望、恐惧瞬间卸下,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心神安定下来,我手心一松,慢慢放开了那根救命的柳条。
就在我松手的瞬间!
那根刚刚弯腰托我落地、救我性命的柳枝,“唰”的一下,瞬间笔直回弹、挺身复原,稳稳恢复成原本挺拔舒展的样子,随风轻轻摇曳。
树梢如故,柳叶如故,鸟窝如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高空坠落、那场温柔至极的柳枝救人,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我呆呆站在盛夏的日头下,仰望着这棵笔直细高的青柳树,久久挪不开脚步,心里满是震撼、敬畏与感激。
那年我年幼,只知后怕,只庆幸自己没摔死、没被蛇咬。如今几十年过去,岁岁盛夏,年年六七月份,每当酷暑来临、柳叶绿浓,我总会回想起这桩往事。
田间数百乡亲,近在咫尺,埋头做工,无人知我危难;塘边玩伴嬉闹玩水,无人晓我惊魂。世间人人皆忙,唯独一棵无言柳树,默默庇佑孩童、俯身救命。
它只是乡下最普通的一棵青柳,无粗壮之躯,无参天之势,柔弱细枝,却在我生死一瞬,展现出最慈悲、最通灵的善意。危难之时弯腰渡我,平安之后悄然挺直,不图名、不图报,无声无息,厚德救人。
万物有灵,草木有心,自此我深深笃信。
这一场六七月份盛夏里的惊魂奇遇,是刻在我生命里最深的印记,也是我一辈子铭记于心的——柳仙护童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