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谦光贯文赋
文/李含辛
陇坂蟠苍,泾澜濯朗。
少蛰荒陬,牛栏借残藜照字,冻指抄书于雪炕;长趋戎幕,雁塞踏碎砾寻踪,敝裘访旧于穷壤。
遍历陕甘宁青新五省烽燧残址,叩三百余位老兵鬓边霜痕,勘遍战地遗碑、故垒断简;笔沥十二载寒宵心血,绘第一野战军横戈扫北雄图,写尽扶眉卷甲、皋兰夺关壮概。
《鏖兵西北》煌煌,摹彭总立马皋兰的凛凛英风,录战士冲锋时衣袂带血的细节,连篇战报皆从尘封档案中剔抉,半页残笺尽是枪烟炮火所濡染;《幻化》三卷浩浩,绘两代知识分子浮沉世路的幽微心迹,摹数十年时代浪潮翻涌的沧桑侧影,千重世相都从亲身阅历中提炼,万缕幽思全由肺腑真情所融漾。
《血与火》长卷,镌刘志丹开辟南梁苏区的荜路蓝缕,星火穿破暗夜重雾;《最后一枪》短章,记董振堂血洒高台孤城的烈骨忠魂,悲声震彻寒云穹苍。
《省委第一书记》铺展西土宦海浮沉的世态肌理,《隐在心中的高山大河》漫溢陇原故土入梦的温情脉息,《风流神童》寄寓少年时代的纯真遐想,《神泉》流淌着乡野民间的质朴馨香。
三十余部鸿编垒作文苑嵩岳,一千二百万字铺成文河长廊。
洎乎衔命南渡,执掌鹏城文联文枢,坐镇粤海艺坛津梁。
手引特区文苑百卉齐发,扶持青年作者破土抽芒;身持清介操守一尘不染,拒收润笔馈赠半毫入囊。
名登国一级作家之榜,位列省文联副主席之尊,却把身段放至尘埃低处,将谦光铺向四海文疆。
昔有文坛晚辈初出茅庐,携薄稿登门求教,公未以位高自矜,迎于阶前便呼“某老师”,令后生手足无措,公却笑言“你稿中某句写得比我妙,便当得我一声师”;偶于文会席间遇初习写作的在校学生,旁人视若末辈,公却侧身让座,举杯先敬,称“少年笔底有清气,足为我师”;甚至旧友携家中稚子来晤,稚童随口说出一句乡野童谣,公亦颔首称善,笑呼“小老师教我忆起童年旧事”。
平日与人通信,无论对方是文坛耆宿还是初学写手,落款必署“学生张俊彪”,数十年如一日,笺纸墨痕里全是低眉向学的温良;赴各地讲学,登台必先向台下听众深鞠一躬,开口第一句必称“今天来向各位老师求教”,全无半分名家的倨傲模样。
世或讶其过谦失度,吾独窥其文心根壤。
盖踏遍战地焦土的人,最知生命之重,便不敢轻慢任何一颗向文的真心;阅尽世路波澜的人,最晓文道之广,便不敢自居任何一处传道的高堂。
昔韩昌黎作《师说》,倡“无贵无贱、无长无少”之论,千载下几人能践其旨?今张俊彪行素志,守“凡有进益、皆可为师”之则,半生里事事皆显其诚。
当兹文场竞逐浮名之时,人争标己作之巍如丘山,人竞踞文坛之位如台阁;公独退立清阶之下,遍揖四海执笔之徒,尽以师名相呼,无半分矜骄之态。
非饰虚誉以沽世,非扮谦德以邀名,实以半生踏遍烽烟的笔底沧桑,养出胸间容纳万流的海宇度量。
其德如陇原厚土,载物而无声;其怀如南海澄波,纳川而不扬。
谦风所被,化岭表千树桃李齐齐绽蕊;清声所传,洗文场万斛尘垢渐渐消匿。
今先生年逾七旬,仍笔耕不辍,整理旧作、提携后学,步履未歇于文路,初心不改于清霜。
此非寻常文人之小节,实是当代文林的一座精神圭璋,以千万言之力作立其骨,以毕生之谦德铸其魂,让后来执笔之人,皆知文路之阔,不在踞高位以傲人,而在怀虚怀以纳芳。

举报